柳莺的琴声,如同带着魔力的蛛丝,一连两日,持续不断地缭绕在砺剑庐周围。
她不再试图靠近,也不再言语交流,只是用那哀婉悲戚的琴音,一遍又一遍地诉说着孤寂、委屈和不甘。琴声时而如涓涓细流,低诉着身不由己的无奈;时而如狂风暴雨,宣泄着被命运捉弄的愤懑;时而又变得诡异飘忽,仿佛引动着听者内心最深处的阴暗面。
洛璃的心防,在这持续不断的音律攻势下,果然变得更加脆弱。她常常听着琴声,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洞,气息起伏不定,时而杀意凛然,时而悲伤难抑,剑心上的裂纹似乎都有扩大的趋势。伤势的恢复几乎陷入停滞。
叶清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几次想去打断柳莺,却被苏墨闭关前“静观其变”的指令所阻,只能加强了对洛璃的看护,并试图用道体灵力帮她稳定心神,但收效甚微。那琴音似乎能绕过灵力的防护,直击神魂。
林小婉和沐瑶也感受到了峰上压抑的气氛。林小婉变得有些蔫蔫的,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沐瑶则更加沉默,整日待在静室修炼毒功,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整个青云峰,都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低气压中。
终于,在望北亭之约的前夜,柳莺的琴声停了。
她抱着古琴,站在西厢小院的月色下,脸上带着一丝决绝。经过两日的挣扎和观察,她最终做出了决定——她不敢赌。苏墨闭关不出,态度不明,她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和自由去赌那虚无缥缈的信任。
她选择执行慕容白的指令!在明日望北亭之约前,对洛璃使用惑神妖骨!制造混乱,完成任务,先保住性命再说!
至于后果…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香囊中取出那枚漆黑诡异、散发着蛊惑气息的惑神妖骨。指尖灵力微吐,小心翼翼地在妖骨上刻画着激活的符文。每画下一笔,那妖骨散发的邪异气息就浓郁一分,让她自己都感到心神摇曳。
符文刻画完毕。她将妖骨紧紧攥在手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朝着砺剑庐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弹琴,而是直接叩响了庐门。
“洛璃师姐,睡了吗?莺儿有些心慌,想和师姐说说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无助。
庐内沉默了片刻,就在柳莺以为又会吃闭门羹时,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洛璃站在门内,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前两日更加空洞和疲惫,仿佛被那琴声抽空了精神。她看着柳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立刻关门。
柳莺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更加柔弱可怜的表情,甚至眼眶都微微泛红:“师姐…明日师尊便要前往望北亭与万仙门会谈了…莺儿听说那慕容白实力强横,为人阴狠…实在是担心师尊的安危…心中惶恐难安,无人可说,只能来打扰师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自然而然地向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洛璃的距离。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着那枚已经激活、散发着无形蛊惑波纹的惑神妖骨,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洛璃。
惑神妖骨的力量无形无质,却能直接作用于心神。如此近的距离,足以瞬间影响洛璃的心智!
然而,就在那惑神波纹即将触及洛璃的瞬间!
异变陡生!
洛璃那空洞的眼神猛地一凝!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一道被压抑许久的、极其微弱的银色剑光骤然闪过!那是苏墨那滴本命精血残留的、守护她剑心最后清明的力量!
同时!
嗡!
洛璃腰间那枚一直毫无动静的、苏墨赐下的普通弟子令牌,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强烈的白光!一股浩然正大、带着辟邪镇魔意味的阵法力量瞬间被激发,形成一道光罩,将洛璃护在其中!
那无形的惑神波纹撞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竟被那白光生生抵消、弹开!
“什么?!”柳莺脸色剧变,骇然失色!她没想到洛璃身上竟然有能自动触发、抵挡神魂攻击的防护法宝!虽然那白光并不强烈,似乎只能抵挡一击,但却彻底破坏了她的计划!
更让她恐惧的是,洛璃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惑神妖骨一闪而逝的邪气惊动了!她那空洞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猛地看向柳莺藏在袖中的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洛璃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警惕和杀意!虽然她心神受扰,但战斗本能还在!
柳莺吓得魂飞魄散!事情败露!若是被坐实她用邪器暗算同门,苏墨绝对会立刻杀了她!
电光火石之间,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反应!
她猛地将惑神妖骨往自己胸口一拍!同时强行逆转灵力,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指着洛璃,声音凄厉而委屈:
“师姐!你…你为何要突然用剑气伤我?!莺儿只是心中担忧,前来倾诉…你若不喜,莺儿走便是…何至于下此重手…”
她倒在地上,嘴角溢血,气息萎靡,一副受了重伤、被冤枉的可怜模样,表演得淋漓尽致!那惑神妖骨在她拍向胸口的瞬间,已被她用秘法暂时隐匿了气息,转而模拟出一道凌厉的剑气反噬的假象!
这番颠倒黑白、贼喊捉贼的表演,果然让洛璃愣住了!
洛璃本就心神混乱,刚才那防护白光和邪气都是一闪即逝,她并未看得真切。此刻见柳莺突然吐血倒地,指责自己用剑气伤她,一时间也有些茫然和怀疑——难道是自己情绪失控,无意间剑气外泄伤了她?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怎么回事?!”
叶清漪的声音传来!她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听到异常立刻赶了过来!看到柳莺吐血倒地,洛璃持剑而立(洛璃因为警惕下意识握住了残剑),脸色顿时一变!
“清漪姐!”柳莺看到叶清漪,如同看到了救星,哭得更加凄惨委屈,“我…我不知道哪里惹怒了洛璃师姐…她突然就…”
叶清漪连忙上前扶起柳莺,探查她的伤势,果然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凌厉的剑气在肆虐(柳莺自导自演的结果),顿时信了大半!她看向洛璃,眼中带着不解和一丝责备:“师妹!你怎能对柳姑娘下如此重手?她虽来历不明,但终究是师尊留下的客卿!”
洛璃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自己都搞不清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白光是什么?那瞬间的邪气是错觉吗?难道真是自己失控了?
看着洛璃沉默而苍白的脸,叶清漪心中更是认定她因为剑冢之事心神受损,失控伤人。她叹了口气:“罢了,你先回屋休息吧。柳姑娘,我带你回去疗伤。”
柳莺心中暗自得意,表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柔弱无助、备受打击的样子,靠在叶清漪身上,低声啜泣着,被搀扶着离开。临走前,她悄悄瞥了洛璃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怨毒和冷笑。
洛璃独自站在砺剑庐门口,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种被冤枉、被孤立、百口莫辩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与她原本的仇恨和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剑心更加混乱,气息起伏不定,差点又引动旧伤。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所有人都怀疑她…针对她…
就连那个看似关心她的柳莺…也…
她猛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将头埋进膝盖,肩膀微微颤抖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笼罩了她。
而另一边,叶清漪将柳莺送回西厢客房,为她运功疗伤(化解那道假的剑气),又好言安抚了一番。
“叶师姐…莺儿是不是真的很惹人厌…”柳莺泪眼婆娑地问道。
“别多想,洛璃师妹她…只是伤势未愈,心神不稳,并非针对你。”叶清漪安慰道,但心中对洛璃的担忧又加深了一层。师妹的心魔,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待叶清漪离开后,柳莺擦干眼泪,脸上恢复了冰冷的算计。
虽然计划出了意外,没能成功引爆洛璃,但阴差阳错,反而让叶清漪和洛璃之间产生了嫌隙,让洛璃的情绪更加不稳定!也算意外之喜。
那惑神妖骨…暂时不能用了,只能另寻时机。
她盘膝坐下,试图调息,却发现自己的心神也受到了一丝惑神妖骨反噬的影响,有些躁动不安。她下意识地取出苏墨给的那枚清心玉佩握在手中。
温润的触感传来,一股清凉平和的气息缓缓流入体内,竟然真的将她心中那丝躁动和邪念压了下去不少。
柳莺看着手中这枚看似普通的玉佩,眼神复杂。
这玉佩…似乎真的有点用处?
苏墨给她这个…是真的想帮她?还是…
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明日,望北亭。
一切,都将见分晓。
星陨主殿静室内。
水镜上映射出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墨看着水镜中柳莺那精湛的表演和洛璃委屈无助的样子,眼神冰冷如霜。
“冥顽不灵,自寻死路。”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关注。
最后的一丝耐心,已经耗尽。
下一刻,他的身影悄然消失在静室中。
再次出现时,已是在后山剑冢边缘,那个被他一剑劈塌的黑洞附近。
他并指如剑,在地上刻画了几个玄奥的符文,然后将一枚闪烁着微弱星芒的玉石打入地底深处。
“既然都想要…那便,都进来吧。”
他低声自语,身影再次消失。
望北亭之约的前夜,注定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