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玩意儿？烧沙子？”
神之都的首席铁匠、矮人铁锤正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从河边运来的石英砂，一脸“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表情。他那两道浓密的眉毛快要拧成麻花了。
“老板，俺虽然是个打铁的，但也知道常识。”铁锤把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沙子就是沙子，烧红了它是热沙子，烧化了它是烂泥巴。你想把它变成……那个啥？‘看不见的石头’？”
他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啃猪蹄的岩，嘲讽道：“你要是能把这玩意儿烧成宝贝，俺就把这堆沙子全吃了！”
岩老实巴截地抬起头：“别吃，硌牙。”
凌七七没理会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着。她正忙着指挥木头进行一项极度精细的工作——原料配比。
要想烧出透亮透亮的玻璃，光有石英砂（二氧化硅）是不够的，还需要助熔剂和稳定剂。好在神之都现在家大业大：
石灰石：挖龙墓时候顺手挖出来的（稳定剂）。
纯碱：之前为了做肥皂，烧了无数草木灰提炼出来的副产品（助熔剂）。
“木头，听好了。”凌七七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块平整的木板上列算式，“沙子70%，纯碱15%，石灰石10%，剩下的加点碎玻璃……哦不对，咱们没有碎玻璃，那就加点长石粉。”
木头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天平（他自己做的，精度变态），正用镊子一粒一粒地往托盘上加沙子。
“多了一粒……这一粒的形状不规则，去掉。”
“这种混合物的颜色太杂乱了……白色的粉末混进黄色的沙子里，这是对纯净度的亵渎……”
虽然嘴上碎碎念，但他手下的动作却稳得可怕。
半小时后，一坩埚混合好的原料被送进了那个专门为了烧玻璃而改造的高温龙窑。
凌七七转头看向一直靠在门边“闭目养神”的渊。
今天的渊换了一身轻便的黑色劲装，袖口扎紧，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看起来有些慵懒，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让周围燥热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几分。
“龙哥。”凌七七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杯冰镇酸梅汤（贿赂）。
“该您上场了。这次温度要求不高，一千六百度左右就行，主要是要——稳。”
渊睁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无奈。
自从那是龙墓回来后，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一条威严的灭世魔龙，反而像是个……温控燃气灶？
“最后一次。”渊接过酸梅汤，一饮而尽，“下次这种烧石头的活，找那个矮子（铁锤）自己想办法。”
他走到窑口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喷吐龙息。
他伸出修长的手掌，掌心贴在窑壁上。体内的龙血火晶能量被他精细地调动起来，化作一股肉眼不可见的红色热流，均匀地包裹住了整个坩埚。
【龙语魔法·恒温炼狱】
原本躁动的火焰瞬间变得安静，颜色从橘红转为刺眼的亮白。那种高温并没有外泄，而是被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坩埚里。
“咕嘟……咕嘟……”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凌七七能想象到里面的沙子正在经历怎样的质变。它们在高温下融化、结合，从固体的颗粒变成粘稠的液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周围的一圈人——铁锤、岩、絮，还有几个好奇的狼人战士，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窑口。
“差不多了！”凌七七看了一眼沙漏。
渊收回手，脸色稍微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他挥了挥衣袖，一股劲风卷过，窑门打开。
铁锤早已准备好，用长长的大铁钳，将那个烧得通红的坩埚夹了出来。
“倒！”凌七七一声令下。
铁锤手腕一抖，将坩埚里那团橘红色、粘稠得像蜂蜜一样的液体，倒在了旁边早已预热好的平整铁板上。
“那是……岩浆？”岩吓得缩了缩脖子。
“快！趁热！”凌七七拿起一根巨大的铁滚筒（木头打磨的，表面光滑如镜）。
“木头！看你的了！给我把它擀平！要绝对的平！”
木头原本还一脸嫌弃，但看到那团没有任何杂质、正在缓缓流动的发光液体时，他的眼睛亮了。
“流体……完美的流体……”
他冲上去，抓起滚筒，动作行云流水。
“厚度设定5毫米……施力均匀……消除气泡……边缘直线修正……”
在木头的操作下，那团橘红色的液体被迅速摊开，变成了一张平整的大薄饼。
随着温度的降低，奇迹发生了。
橘红色的光芒逐渐褪去。
原本不透明的物质，开始变得模糊，然后变得清澈。
最后，当它完全冷却下来时。
铁板上，出现了一块透明的东西。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块切下来的冰，又像是一汪凝固的水。透过它，可以清晰地看到铁板上细微的纹路。
全场死寂。
铁锤手里的钳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最后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了那块玻璃上。
“没……没了？”
“沙子呢？刚才那么大一堆沙子呢？怎么变成空气了？”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一下。
“硬的？凉的？光滑的？”
矮人的世界观崩塌了。沙子烧完变成了看不见的石头？这不科学！这是巫术！
“这叫——玻璃。”
凌七七走过去，敲了敲那块平板玻璃，发出清脆的“叮”声。
“或者你们可以叫它……神之窗。”
渊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
直到此刻，他才缓步走上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透明的晶体。玻璃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也倒映着他那双金色的眸子。
恍惚间，渊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岁月里。
曾有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一座巨大的、全部由这种透明物质建造的宫殿里，透过透明的墙壁，眺望着即将毁灭的世界。
那个身影手里，似乎也捏着一块类似的东西……不，那是一块玉。
一块温润的、带着暖意的玉。
渊下意识地看向凌七七的胸口。那里藏着她那块从不离身的家传玉佩。“锚点……”
渊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龙哥！你说啥？”凌七七正兴奋地指挥岩把玻璃竖起来。
“没什么。”渊回过神，眼底的深沉瞬间被平日的傲娇掩盖。
他指了指那块玻璃，嫌弃地评价道：
“虽然看着挺透，但里面有个气泡。”
他指向左下角一个针尖大小的气泡。
“做工太差。重做。”
正处于狂喜中的木头听到这话，猛地扑到玻璃前，拿着放大镜一看。
“啊啊啊啊！气泡！真的有气泡！这是瑕疵！这是不可饶恕的罪恶！”
木头崩溃了，举起锤子就要把这块兽世第一块平板玻璃砸了。
“不行！我要砸了它！它不完美！”
“住手！！”凌七七一个飞扑抱住木头的腰。
“这是初号机！这是文物！留着装窗户不行吗！”
神之都的工业区，在一片鸡飞狗跳中，迎来了光明的玻璃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