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尹桃桃脸色煞白,整个人往下坠。
苏锦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声音都变了调:“御医!叫御医!”
祁国公府瞬间乱作一团。
舒婉公主冲过来,看到尹桃桃额头的冷汗,心猛地一沉:“还不到八个月,怎么会……”
“先抱进去!”祁国公吼了一声。
苏锦尘抱着尹桃桃往产房冲,手臂都在抖。尹桃桃死死抓着他的衣襟,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她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产房是早就准备好的,稳婆和女医已经在候着。苏锦尘把她放在床上,手却被尹桃桃拉住。
“锦尘……”她声音发颤,“好像……真的要生了……”
“不会的,还不到日子。”苏锦尘声音比她更颤,“御医马上就到,你撑住。”
尹桃桃想说什么,又一阵剧痛袭来,她倒抽一口冷气,指甲几乎掐进苏锦尘的手背。
稳婆上前检查,脸色大变:“宫口开了!这……这是要早产!”
“什么?”舒婉公主眼前一黑,祁国公赶紧扶住她。
苏锦尘猛地转头:“保大人!听到没有,无论如何保大人!”
尹桃桃在疼痛的间隙听到这话,气得想骂他:“两个……都要保……”
“好好好,都保,都保。”苏锦尘跪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桃桃你听着,你和孩子都会没事,我保证。”
女医急匆匆进来,诊脉后脸色凝重:“双胎早产,情况凶险。夫人,您要听我的,省着力气,别乱叫。”
尹桃桃点头,额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红绫冲进来:“御医到了,在门外!”
“让御医开方,药煎好了送进来!”女医果断道,“男人都出去,祁夫人留下帮我。”
苏锦尘不肯走。
“苏锦尘!”尹桃桃突然提高声音,“你出去……你在这儿,我分心……”
她疼得嘴唇发白,眼神却异常坚定。苏锦尘看着她,最终咬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产房。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苏锦尘站在门外,像一尊石像。祁钰和叶琳儿闻讯赶来,看到他的样子,都不敢大声说话。
“怎么样?”祁钰压低声音。
苏锦尘没回答,只是盯着那扇门。
里面传来稳婆的引导声:“夫人,吸气,呼气……对,就这样……”
然后是尹桃桃压抑的闷哼。
每一声,都像刀子在苏锦尘心口剐。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一炷香,两炷香,半个时辰……
里面突然传来女医急促的声音:“不好,第一个孩子胎位不正!”
苏锦尘猛地往前冲,被祁钰死死抱住:“你现在进去只会添乱!”
“放开!”
“苏锦尘你冷静点!”祁钰吼回去,“妹妹在里面拼命,你难道要让她分心吗?!”
苏锦尘僵住。
这时,陶忘川也赶到了,身后跟着两个提着药箱的大夫:“我从重莱阁带了两位妇科圣手来。”
“快进去!”舒婉公主从门内探出头,眼睛通红,“桃桃快没力气了!”
两位大夫匆匆进去。门又关上。
陶忘川看向苏锦尘,沉默片刻,走过去递过一个瓷瓶:“参片,让她含着。”
苏锦尘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产房内,尹桃桃已经筋疲力尽。
第一个孩子横在肚子里,怎么也出不来。两位新来的大夫正在尝试手法调整胎位,每一下都痛得尹桃桃几乎昏厥。
“夫人,您不能睡!”女医拍她的脸,“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尹桃桃眼皮沉重。她听见舒婉公主带着哭腔的声音:“桃桃,娘在这儿,你撑住,想想锦尘,想想你哥……”
锦尘……哥哥……
还有肚子里的孩子。
尹桃桃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和剧痛让她清醒过来。
“继续……”她哑声道。
大夫额头冒汗:“夫人,胎位转过来了,但孩子……可能憋太久,生出来也……”
“生。”尹桃桃斩钉截铁。
她用尽最后力气,按照现代产前课上学的方法呼吸、用力。稳婆惊喜道:“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
尹桃桃眼前已经发黑,她感觉自己像在深海下沉,却有一双手在拼命拉她——
那是苏锦尘的手。
“桃桃,你说过要陪我过一辈子。”
“你说过要教我们的孩子解九连环。”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变老。”
那些声音在耳边回响。
尹桃桃猛地睁眼,一声嘶吼——
“出来了!”稳婆托出一个浑身青紫的小婴儿,轻轻拍打。
没有哭声。
产房里一片死寂。
尹桃桃死死盯着那个孩子,心脏几乎停跳。
一秒,两秒……
“哇——”微弱如猫叫的哭声响起。
所有人松了口气。
“是个小公子!”稳婆惊喜道,“虽然瘦小,但活着!”
尹桃桃瘫在床上,连笑的力气都没有。
但还没完。
“第二个要出来了!”女医喊道,“夫人,继续用力!”
尹桃桃已经力竭。参片含在嘴里,也补不回飞速流逝的体力。
舒婉公主握住她的手,泪流满面:“桃桃,娘求你,再撑一会儿,就一会儿……”
尹桃桃看着她,想起前世病床前母亲的眼泪。
她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这些爱她的人面前。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尹桃桃再次咬牙。
第二个孩子出来得顺利很多,几乎是一下子就滑了出来。哭声清脆响亮,是个健康的女孩。
“龙凤胎!”稳婆喜道,“恭喜夫人!”
尹桃桃听见这话,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她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桃桃!”舒婉公主尖叫。
“夫人血崩了!”女医的声音带着恐慌。
门外的苏锦尘听见这声喊,再也控制不住,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
尹桃桃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被褥染红了一大片。女医正在施针止血,但血还在流。
苏锦尘腿一软,几乎跪倒。
“锦尘……”舒婉公主哭着说,“桃桃她……”
苏锦尘走到床边,握住尹桃桃冰凉的手。她的手无力地垂着,没有任何回应。
“用最好的药。”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无论什么代价,我要她活。”
大夫颤声道:“世子,夫人失血过多,恐怕……”
“我要她活。”苏锦尘重复,眼神扫过去,“如果她死了,你们都不用出这个门了。”
那眼神里的疯狂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陶忘川上前:“我那里有株百年血参,吊命用的,已经让人去取了。”
“快去!”祁国公吼道。
产房里乱成一团。两个早产的孩子被包好放在暖箱里,孱弱的哥哥,健康的妹妹,此刻都无人顾及。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尹桃桃身上。
血参送来了,煎成汤药灌下去。施针,止血,能用的法子都用上了。
一个时辰后,血终于止住了。
女医瘫坐在地上:“止住了……止住了……夫人命大,命大啊……”
苏锦尘握着尹桃桃的手,感觉到她微弱的脉搏,这才敢呼吸。
舒婉公主哭出声来,祁国公搂住她,也红了眼眶。
祁钰站在门外,一拳砸在墙上,叶琳儿默默握住他的手。
陶忘川看着床上昏迷的尹桃桃,又看了看暖箱里的两个孩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尹桃桃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苏锦尘寸步不离。喂药,擦身,说话——尽管她听不见。
两个孩子被乳母照顾着,哥哥因为早产体弱,需要格外小心,妹妹倒是能吃能睡。
第四天清晨,尹桃桃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清晰。她看见床边的苏锦尘,他趴在那儿睡着了,眼下乌青,胡茬都冒了出来。
她想动,浑身却像散了架一样疼。
“嗯……”一声轻哼。
苏锦尘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整个人僵住了。
“桃桃?”
“孩子……”尹桃桃声音嘶哑。
“孩子很好。”苏锦尘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龙凤胎,哥哥瘦小但活着,妹妹很健康。”
尹桃桃眼眶一热:“我想看看。”
乳母抱着两个孩子进来。哥哥裹在襁褓里,小得可怜,但呼吸平稳。妹妹睁着黑溜溜的眼睛,不哭不闹。
尹桃桃看着他们,眼泪滑下来。
“别哭,伤眼睛。”苏锦尘给她擦泪,自己的声音却哽咽了。
“名字……”尹桃桃轻声说,“你想好了吗?”
苏锦尘沉默片刻,道:“哥哥叫苏念陶。想念的念,陶然的陶。”
尹桃桃一怔。
“妹妹叫苏安桃。”他继续说,“平安的安,桃桃的桃。”
念陶,安桃。
尹桃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明白这两个名字的含义——一个纪念她来时的身份,一个祈愿她此生的安宁。
“好听。”她哽咽道。
苏锦尘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桃桃,谢谢你。”
谢谢你活下来。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这时,祁钰和叶琳儿探进头来,见尹桃桃醒了,都松了口气。
“妹妹你可吓死我了!”祁钰冲进来,想抱她又不敢,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以后不准再生了!听见没!”
叶琳儿拍他一下:“你凶什么?”转头对尹桃桃笑道,“两个小家伙很可爱,尤其是妹妹,像你。”
尹桃桃微笑。
陶忘川也来了,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远远点了点头。他手里拿着两个锦盒,交给红绫:“给孩子的见面礼。”
红绫打开,是两块羊脂白玉佩,一块刻着“陶”字,一块刻着“桃”字。
尹桃桃看见,轻声道:“替我谢谢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尹桃桃的身体慢慢恢复。苏念陶虽然体弱,但在精心照料下,也一天天壮实起来。苏安桃更是活泼,满月时已经会对着人笑。
满月宴办得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人。
顾宴书和玲珑来了,玲珑抱着苏安桃舍不得放手:“这小丫头真漂亮,以后定是个美人胚子。”
顾宴书调侃苏锦尘:“当年冷若冰霜的苏世子,如今成了女儿奴,真是世事难料。”
苏锦尘不理他,专心给女儿喂奶——虽然动作笨拙,撒了一身。
祁钰抱着苏念陶,小心翼翼得像捧着一件易碎品。叶琳儿笑话他:“你练武时那股狠劲哪儿去了?”
“这能一样吗?”祁钰瞪她,“这是我外甥!”
却鸣泽和许静怡也来了,带来一堆小孩的衣物玩具。红绫和冷枭从隐锋谷赶来,红绫一进门就直奔尹桃桃,上下打量:“夫人气色好多了。”
“多亏你们。”尹桃桃笑道。
冷枭放下礼物,看了一眼摇篮里的两个孩子,难得地说了句话:“像你。”
尹桃桃失笑:“都这么说。”
满月宴快结束时,尹桃桃把孩子哄睡,走出房间透气。苏锦尘跟出来,给她披上外衣。
“怎么了?”他问。
尹桃桃看着院中的桃树,轻声道:“我在想江知意最后那句话。”
苏锦尘脸色一沉:“她疯了,胡说八道。”
“我知道。”尹桃桃靠在他肩上,“但这次生产确实凶险。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死了——”
“没有如果。”苏锦尘打断她,手臂收紧,“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尹桃桃抬头看他,月光下,这个男人的眼神坚定如磐石。
她忽然笑了:“嗯。”
两人静静相拥。屋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苏安桃醒了。
苏锦尘无奈:“这小丫头,一刻不消停。”
“我去喂她。”尹桃桃转身回屋。
苏锦尘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但只有一些。
夜里,尹桃桃喂完孩子睡下后,苏锦尘悄悄起身,走到院中。
陶忘川坐在石凳上,似乎料到他会来。
“睡不着?”陶忘川问。
苏锦尘在他对面坐下:“她生产时,我以为要失去她了。”
“她比你想象中坚强。”
“我知道。”苏锦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但那种无力感……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陶忘川沉默片刻,道:“我查到一些事。江知意临死前,见过一个人。”
苏锦尘猛地抬头:“谁?”
“一个游方道士。”陶忘川压低声音,“那道士对她说,尹桃桃是异世之魂,身负因果。双胎生产之日,便是她最虚弱之时,若此时施咒,可令她魂飞魄散。”
苏锦尘瞳孔骤缩:“所以她提前催产——”
“那道士已经被我处理了。”陶忘川淡淡道,“但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什么话?”
“‘一个魂,两个身。那边的醒了,这边的就要还。’”
苏锦尘手指收紧:“什么意思?”
陶忘川摇头:“我不知道。但桃桃上次短暂回归现代时,那边的陶燃苏醒了。我担心……这两边有什么关联。”
夜风吹过,桃叶沙沙作响。
苏锦尘想起尹桃桃昏迷时,他握着她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她的脉搏消失了——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确定那不是错觉。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差点被抽走。
“这件事,不要告诉桃桃。”苏锦尘站起身,眼神冰冷,“我会查清楚。”
陶忘川点头:“需要帮忙就说。”
苏锦尘走回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桃树。树上,一颗青桃在风中摇晃。
他忽然想起慧明禅师的话:“异世魂,此生根。”
那根,扎得够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