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尹桃桃背对着窗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看似在整理账本,实则写了一个字——等。
红绫会意,按剑的手微微松开,假装打了个哈欠:“夫人,夜深了,要不奴婢先去给您备热水?”
“去吧。”尹桃桃头也不抬。
红绫推门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屋顶上的气息没有动,显然目标只有尹桃桃一人。
尹桃桃放下账本,走到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书脊。苏锦尘的书房她太熟了——第三排第二本《兵法通略》是空心匣子,里面藏着一把匕首;书架与墙壁的夹缝里卡着三枚袖箭;窗台花盆底下压着一包石灰粉。
都是他以防万一留下的。
她抽出匕首别在后腰,袖箭塞进袖袋,石灰粉揣进怀里。动作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整理书架。
屋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来了。
尹桃桃突然吹灭了最后一盏灯。
书房彻底陷入黑暗的刹那,三道黑影破窗而入!玻璃碎裂声刺耳,寒光直刺她刚才站立的位置——但尹桃桃早已蹲身滚到书桌下方。
“人呢?”
“分头找!”
声音粗哑,不是女子。不是江知意,也不是沈清漪。
尹桃屏住呼吸,从桌底缝隙看见三双黑色靴子分散移动。其中一人走向书架,另一人检查屏风后,第三人……停在了书桌前。
靴尖离她的脸只有半尺。
尹桃桃握紧匕首,计算着时机。若此时发难,她有把握刺中这人脚踝,但另外两人会立刻扑过来。一敌三,胜算太小。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音——是红绫的暗号!
书房门被一脚踹开,红绫持剑闯入,身后跟着四名暗卫。几乎同时,屋顶传来打斗声,冷枭带人截住了埋伏在外的第四、第五个刺客。
“保护夫人!”
红绫剑光如雪,直取书桌前的那人。刺客反应极快,反手一刀格挡,金属碰撞声刺耳。另外两名刺客见状,一人扑向尹桃桃藏身的书桌,另一人掷出三枚飞镖,封住红绫的退路。
尹桃桃猛地推开书桌!厚重的实木桌撞向扑来的刺客,那人侧身闪避,尹桃桃趁机从桌底滚出,袖箭抬手便射——
“嗤!”箭矢没入刺客肩头。
但刺客只是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刀锋直劈她面门!尹桃桃狼狈后仰,匕首上挑格挡,虎口震得发麻。这人武功远比她预想的要高!
“夫人退后!”红绫一剑逼退自己的对手,转身来救,却被飞镖刺客缠住。
肩头中箭的刺客狞笑:“尹桃桃,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射进一支弩箭,精准贯穿他持刀的手腕!刺客惨叫,刀“当啷”落地。
苏锦尘从窗外翻身而入,一身夜行衣沾着露水,脸色寒如冰霜。他甚至没看那刺客,反手一剑刺穿飞镖刺客的咽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红绫压力骤减,三招之内制住了最后一个刺客。
冷枭从屋顶跃下,拎着两个昏迷的刺客:“世子,外面清理干净了。”
书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尹桃桃靠着墙壁喘气,手臂被刀锋划了一道,鲜血浸湿衣袖。苏锦尘冲过来,撕下衣襟给她包扎,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事,皮外伤。”尹桃桃按住他的手,“慈云庵那边……”
“沈清漪不见了。”苏锦尘声音低沉,“看守的两人被迷晕,屋里留了封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苏世子,借你夫人一用。若想她平安,三日后子时,独自来城北废矿。”
没有落款,但字迹是沈清漪的。
尹桃桃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她终于疯了。”
“不是疯。”苏锦尘眼神冰冷,“是孤注一掷。江知意给她提供了火折子和人手,她利用今日工坊起火调虎离山,等我离开后动手——计划得很周密。”
“但她没算到你会这么快回来。”红绫道。
苏锦尘摇头:“她算到了。那封信是提前写好的,说明她准备了两种可能:若刺客得手,我回来时只能见到尸体;若刺客失手,这封信就是下一步。”
他看向被制住的刺客:“你们是谁的人?”
刺客咬紧牙关不答。冷枭上前捏住他下巴,从后槽牙里抠出一颗毒囊:“死士。”
“搜身。”
红绫搜遍刺客全身,只找到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似蛇非蛇,似藤非藤。
“这是……”尹桃桃接过铁牌,忽然想起什么,“陶忘川提过,江南有个地下组织叫‘蛇藤’,专接见不得光的买卖。但三年前已被官府剿灭,头目尽数伏法。”
“死灰复燃。”苏锦尘握紧铁牌,“或者……根本没灭干净。”
被卸了下巴的刺客忽然发出“嗬嗬”的笑声,眼神疯狂。
冷枭皱眉:“他想说话。”
苏锦尘示意放开。刺客吐出满口血沫,嘶声道:“苏世子……你护得住她一时,护不住一世……有人出了万两黄金,买她的命……江南、漠北、西域……杀手多的是……你防得住吗?”
尹桃桃心头一紧。
万两黄金?谁对她有如此深仇大恨?
“雇主是谁?”苏锦尘剑尖抵住刺客咽喉。
“不知道……中间人传话……只说事成之后,还有万两……”刺客眼神涣散,“但……但我听到一个名字……”
“说!”
“慧……”刺客突然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七窍流出黑血——竟还有第二重毒!
冷枭急点他几处大穴,但已回天乏术。刺客瘫倒在地,气绝身亡。
书房里一片死寂。
慧?慧明禅师?
尹桃桃摇头:“不可能。禅师若想害我,何必多次点拨?”
“不是禅师本人。”苏锦尘缓缓道,“是有人借禅师之名,或是……与禅师有关的人。”
他看向尹桃桃,眼神复杂:“桃桃,你仔细想想,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古怪的人,或是……收到过不寻常的东西?”
尹桃桃正要摇头,突然僵住。
两个月前,她确实收到过一个匿名礼盒,里面是一串佛珠,附着一张纸条:“因果未了,好自为之。”她以为是慧明禅师所赠,便收在妆匣里。
难道……
“红绫,去我房里,把妆匣最下层那串佛珠拿来!”
红绫飞奔而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却空空如也:“夫人,妆匣里没有佛珠。”
“怎么可能?我亲手放进去的——”
尹桃桃话音戛然而止。
她想起来了。三天前,她的书房曾“遭过一次贼”——当时只丢了几本账册的副本,她以为是商业对手所为,没太在意。现在想来,贼人目标或许根本不是账册,而是那串佛珠。
“有人早就盯上我了。”尹桃桃后背发凉,“从两个月前,甚至更早。”
苏锦尘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别怕。既然对方想要你死,就不会在废矿直接下手。沈清漪留你性命,必然另有所图。”
“她图什么?”
“图我。”苏锦尘眼神锐利,“她想用你逼我现身,然后……”他没说下去,但尹桃桃懂了。
沈清漪要的是苏锦尘的命,或者……生不如死。
“你不能去。”尹桃桃抓住他衣袖,“这是陷阱。”
“我知道。”苏锦尘轻抚她的脸,“但我必须去。不过……谁说我一定会按她的规矩来?”
他看向冷枭:“查清楚废矿的地形,三条密道都要摸清。红绫,你负责保护夫人,三日后跟我一同行动——但不是进矿,是在外围接应。”
“世子想将计就计?”红绫眼睛一亮。
“她要玩,我就陪她玩到底。”苏锦尘语气平静,却透着杀意,“顺便……揪出那个出万两黄金的‘雇主’。”
尹桃桃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刺客临死前的话。
**“有人出了万两黄金,买她的命……江南、漠北、西域……杀手多的是……”**
如果真是这样,就算过了沈清漪这一关,后面还会有无数暗箭。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伤口,鲜血已经凝固,但疼痛仍在。
窗外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子时三刻。
尹桃桃忽然轻声说:“苏锦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成了你的累赘,让你陷入永无止境的追杀……”
“没有如果。”苏锦尘打断她,眼神如磐石,“你是我的妻子,不是累赘。就算与天下为敌,我也护得住。”
尹桃桃望进他眼底,看见那里映着跳动的烛火,和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笑,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个念头,像毒藤一样悄然滋生——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或许……离开,才是保护他最好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