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桃桃赶到城西工坊时,火势已经蔓延至仓库屋顶。
浓烟滚滚,二十余名工人惊慌失措地往外跑,有人抱着半成品木料,有人空着手,场面混乱不堪。工坊管事老陈脸上沾满黑灰,嘶哑着嗓子喊:“别救火了!都出来!先保命!”
“不能撤!”尹桃桃冲进院子,一把夺过老陈手里的水桶,“仓库里还有三百套‘华容道’的半成品,是下个月要交付给江南书院的订单!这批货要是烧了,我们得赔双倍定金!”
老陈急得跺脚:“东家,火太大了!您看这——”
尹桃桃迅速扫视现场。起火点是后院染布坊,因今日风大,火星被吹到隔壁仓库的木料堆。仓库是砖木结构,砖墙能挡一时,但屋顶全是木材,一旦烧透就全完了。
“红绫!”
“在!”红绫从院墙上翻身落下,一身劲装沾着灰。
“带三个轻功好的,上屋顶泼水!重点浇透仓库与染坊相邻的那面墙,切断火路!”
“是!”
“老陈,组织剩下的人,以仓库门窗为界,站成两排传水桶!外面的人去井边打水,里面的人接力传进来!”
“可是东家,那仓库里头——”
“我去。”尹桃桃脱下碍事的外裙,只留中衣长裤,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透全身,“给我两条湿麻布。”
叶琳儿刚赶到就看见这一幕,一把拉住她:“你疯了?!里面全是烟!”
“琳儿来得正好,你负责清点人数,确保所有人都出来了,一个都不能少!”尹桃桃用湿麻布捂住口鼻,另一条缠在手上,“仓库西角有三箱上好的榉木料,是陶忘川从南边运来的,市面上已经断货三个月。这批料子要是烧了,我们接下三个月的订单都得延期。”
“那也不能——”
“我心里有数。”尹桃桃眼神坚定,“苏锦尘教过我如何在火场里辨方向。你在这里稳住局面,别让工人乱。”
说罢,她弯腰冲进浓烟。
仓库内能见度不足三步。热浪扑面而来,尹桃桃眯着眼,按照记忆中的布局往西侧移动。头顶传来“噼啪”声,是红绫带人在屋顶泼水,暂时压住了火势蔓延。
找到了——三个大木箱堆在墙角,表面已经烫手。
“东家!”身后传来男声,竟是工坊的木匠阿虎,他同样湿布蒙面,扛着撬棍进来,“我就知道您得搬这些!我帮您!”
“你怎么进来了?快出去!”
“我干了二十年木匠,这箱子里有块紫芯榉,是我爹当年留给我的嫁妆木料……我闺女明年出嫁,说好用它打梳妆台的。”阿虎声音哽咽,“东家您出去,我一人能搬!”
尹桃桃心下一酸,却厉声道:“少废话!你抬那头,我们数一二三一起使劲!”
箱子太重,两人合力才勉强抬起一个。烟雾越来越浓,尹桃桃被呛得连声咳嗽,眼睛刺痛流泪。阿虎突然脚下一软,尹桃桃连忙用肩膀顶住箱子——
“松手!”一道身影闪入,单手托住箱子底部。
竟是冷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退后”,便将那百来斤的木箱扛上肩头,脚步沉稳地往外走。红绫从屋顶跃下,架起快要昏迷的阿虎:“夫人,您先出去!剩下的我和冷枭搬!”
尹桃桃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反而拖累,咬牙退出仓库。刚跨出门槛,就听见身后“轰隆”一声——一段烧断的房梁砸落,正落在刚才放箱子的位置。
好险。
“东家!您没事吧?”工人们围上来。
尹桃桃摆摆手,看向陆续被救出的三个木箱。第一个箱子边缘有焦痕,但内部木料完好;第二个完全无损;第三个……阿虎扑过去撬开箱盖,从一堆普通榉木料中翻出一块深紫色的木料,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
“保住了……保住了……”
叶琳儿清点完人数,松了口气:“工人全部安全,只有三个轻伤,已经敷了药。”她看向尹桃桃,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下次再这样,我就告诉苏锦尘!”
尹桃桃虚弱地笑笑,刚想说话,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
苏锦尘翻身下马,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住尹桃桃的肩膀上下打量:“伤到哪儿了?有没有被烫到?呼吸顺畅吗?”
“我没事,真的——”
话音未落,苏锦尘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
“喂!这么多人看着呢!”尹桃桃脸颊发烫。
“看就看。”苏锦尘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老陈。”
“世、世子……”老陈战战兢兢。
“从今日起,工坊防火条例增加三条:第一,染坊与仓库之间砌隔离墙,明日就动工;第二,仓库内所有木料必须离地三尺存放,底部垫石砖;第三,每旬检查一次水缸、水桶、沙箱,缺一样,我唯你是问。”
“是是是!”
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苏锦尘仍抱着尹桃桃不松手,呼吸急促。
“吓到了?”尹桃桃小声问。
“你说呢?”苏锦尘闭了闭眼,“我在兵部议事,听见‘城西工坊走水’,魂都快散了。一路上想了八百种可能,每一种都……”他没说下去,手臂收得更紧。
尹桃桃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过快的心跳,轻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工坊的心血被烧光,那些工人靠这份工养家,阿虎的嫁妆木料……”
“我知道。”苏锦尘叹气,“你就是这样的性子。我只是……怕。”
怕你受伤,怕失去你。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尹桃桃听懂了。她抬起头,认真看着他:“苏锦尘,我答应你,以后会更小心。但你也得答应我,别把我养成笼中雀——今天若我因怕死而退缩,工坊的工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东家平日说的‘同甘共苦’都是假的。”
苏锦尘沉默良久,终于苦笑:“说不过你。”
马车行驶了一段,尹桃桃忽然想起:“对了,火因查清了吗?老陈说染坊今日无人当值,怎么会起火?”
“已经让冷枭去查了。”苏锦尘眼神微冷,“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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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荣王府书房。
冷枭立在灯下汇报:“染坊角落发现火折子残骸,是军中专用的防风款。属下追踪痕迹,在三条街外的巷子里找到这个。”
他将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质地普通,但背面刻着一个极小、几乎难以辨认的“江”字。
尹桃桃拿起玉佩:“江知意?”
“江家倒台后,江知意被贬为庶民,迁出京城。但三个月前,有人看见她在城西一带出没。”冷枭道,“属下已派人去查她的落脚处。”
苏锦尘手指轻叩桌面:“江知意恨桃桃入骨,但她一个落魄女子,如何弄到军中的火折子?”
三人对视,心中都有答案——江知意背后还有人。
“沈清漪呢?”尹桃桃突然问。
“在慈云庵带发修行,有两个护卫看守,每月只许见一次外人。”苏锦尘道,“我上个月查过,没有异常。”
“看守的人可靠吗?”
“是我父亲当年的旧部,按理说……”苏锦尘顿了顿,起身,“我现在去趟慈云庵。”
“我跟你一起。”
“不行。”苏锦尘按住她,“你今日受了惊吓,好好休息。红绫——”
“在!”
“守好夫人。若她少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
红绫抱拳:“属下用性命担保!”
苏锦尘与冷枭离去后,尹桃桃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枚玉佩出神。
红绫轻声问:“夫人觉得……江知意和沈清漪联手了?”
“沈清漪没那么傻。她痴恋季若枫,而季若枫是因我而死,她恨我是真。但如今季若枫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她若还有点理智,就该明白恨错了人。”尹桃桃揉了揉眉心,“就怕……她根本不想理智。”
窗外夜色浓重,风声呜咽。
尹桃桃走到窗边,看着苏锦尘骑马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
红绫忽然压低声音:“夫人,屋顶有人。”
尹桃桃手指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看着窗外:“几个?”
“至少三个,轻功不俗。”红绫的手按在剑柄上,“要叫暗卫吗?”
“先别打草惊蛇。”尹桃桃转身,假装整理书桌,用气声道,“他们潜伏多久了?”
“从世子离开后就在了。”红绫眼神锐利,“似乎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苏锦尘离开,好对她下手?
尹桃桃心跳加速,但强迫自己冷静。她吹熄了两盏灯,只留桌上一盏,让书房大半陷入昏暗。
“红绫,”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你说……今晚这火,会不会只是个幌子?”
真正的杀招,现在才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