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莱阁三楼雅室,陶忘川听完尹桃桃的请求,没有任何犹豫:“好,我亲自去见那个赵老板。”
“可能会有危险。”尹桃桃提醒,“对方若真是前朝余孽,必定谨慎多疑。”
陶忘川轻笑,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我做生意这些年,什么危险没见过?况且——”
他抬眼看向尹桃桃,眼神平静却坚定:“你难得开口求我帮忙,我岂能推辞。”
坐在尹桃桃身边的苏锦尘微微挑眉,但没说话。
尹桃桃心下感动,却也只能郑重道谢:“此事确实只有你能办。对方是绸缎商,而你正在拓展这方面的生意,合情合理。我会让暗卫在暗中保护,一旦有变,立即撤离。”
“不必。”陶忘川摇头,“带暗卫反而惹人怀疑。我带两个伙计去就行,都是跟了我多年的老人,可靠。”
苏锦尘终于开口:“你解毒后武功尽失,若遇变故如何自保?”
“所以我这些年才更要学会用脑子。”陶忘川语气淡然,“况且,对方若真想动手,就不会选在自家宅子里。做生意的人,最讲究个‘信’字,哪怕这‘信’是装的。”
尹桃桃知道他说得有理,但仍不放心:“至少让冷枭留下的两个隐锋谷弟子跟着,他们擅长隐匿,不易被发现。”
这次陶忘川没再拒绝:“也好。”
约定三日后与赵老板“洽谈合作”,陶忘川送二人下楼。临别时,他忽然叫住尹桃桃:“红绫回隐锋谷了?”
“今日刚走。”尹桃桃想起什么,“对了,隐锋谷主病重,你可知道是什么毒?若需要什么珍稀药材,重莱阁若有库存……”
陶忘川摇头:“隐锋谷医术独步天下,若他们都解不了的毒,只怕不简单。不过我会留意,若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你。”
回府的马车上,尹桃桃一直沉默。
苏锦尘握住她的手:“担心红绫?”
“嗯。”尹桃桃靠在他肩上,“隐锋谷主那样的人物,怎么会轻易中毒?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已经派人去查隐锋谷附近的情况。”苏锦尘轻声道,“若真有人想调走红绫,那接下来就该对你动手了。这几日你不要单独外出,学堂那边暂时让顾宴书和叶琳儿照看。”
“可明日我要去宫里。”尹桃桃想起前几日的帖子,“皇后娘娘召见,说要问女子学堂的事。”
苏锦尘眉头一皱:“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昨日送来的帖子,你当时在军营。”尹桃桃从袖中取出烫金请柬,“说是闲聊,但我猜是想亲自看看我这个‘异类’。”
“我陪你一起去。”
“皇后只召见女眷,你如何进得去?”尹桃桃失笑,“放心吧,宫里规矩森严,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况且舒婉公主也会去,有她在,没人敢轻易动我。”
苏锦尘仍是眉头紧锁,但知道她说得有理,只得道:“那我送你到宫门,在附近等你。”
次日未时,尹桃桃乘轿入宫。
皇后在御花园设宴,除了舒婉公主,还有几位宗室女眷。尹桃桃到时,众人正围着一盆罕见的墨色牡丹说笑。
“桃桃来了。”舒婉公主笑着招手,“快过来,皇后娘娘正夸你呢。”
尹桃桃规规矩矩行礼,皇后抬手示意她起身,温声道:“早听闻尹夫人开办女子学堂,教导女子读书明理,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娘娘过誉。”尹桃桃垂眸,“臣妇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一位穿着绛紫宫装的妇人忽然开口:“尹夫人谦虚了。如今京城谁不知‘桃娘’大名?听说昨日学堂还闹了一出,请了三位名医当众查验,可是真的?”
尹桃桃抬眼看去,认出这是端王妃,荣亲王的弟媳,素来与荣王妃不睦。她从容答道:“回王妃,确有其事。新打的井水质未明,为保学生安康,谨慎些总是好的。”
“也是。”端王妃用团扇掩唇,“女子本就体弱,若真吃坏了,可就是大事了。不过尹夫人,不是我说,女子嘛,在家学学女红、读读《女诫》便是了,何必非要去学堂和男子一样读书识字?没得累坏了身子。”
这话绵里藏针,几个女眷纷纷看向尹桃桃。
尹桃桃微微一笑:“王妃说得是,女子体弱,更该学会照顾自己。学堂里教的识字算账,正是为了让她们将来持家时,不被账房蒙骗;教的医术常识,正是为了让她们懂得调理身体;教的道理,正是为了让她们明辨是非,不被人轻易哄骗。”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妇以为,女子读书不是为了和男子比,而是为了让自己过得更好。一个能识文断字、懂理明事的女子,才能更好地相夫教子,持家有道。您说是不是?”
端王妃被噎了一下,勉强笑道:“尹夫人倒是能言善辩。”
皇后打圆场:“好了,都别站着说话。入席吧,今日特意让御膳房做了几道新式点心,大家都尝尝。”
宴席上,话题转到各家儿女。舒婉公主说起祁钰在边疆又立了功,脸上满是骄傲。端王妃则炫耀自家儿子刚中了举人,话里话外暗示祁钰是个武夫。
尹桃桃安静吃点心,偶尔接几句话,心里却惦记着陶忘川那边——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见到赵老板了。
果然,宴至一半,有宫女悄悄递来一张纸条。尹桃桃借口更衣,走到僻静处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事成,归。”
她松了口气,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
回席时,却发现气氛有些微妙。端王妃正笑着说:“……要我说啊,这女子太能干也不是好事。像尹夫人这样,又是办学堂又是开铺子,整日抛头露面,自家夫君难道不介意?”
舒婉公主脸色一沉,正要说话,尹桃桃先开了口:“王妃说得是,臣妇确实不够贤惠。好在夫君体谅,不仅不介意,还时常帮我出谋划策。他说,夫妻本是一体,我做得开心,他自然也开心。”
她看向皇后,语气诚恳:“臣妇常想,天元朝能有今日盛世,正是因为有陛下这样开明的君主,有皇后娘娘这样贤德的国母。上行下效,民间夫妻若能彼此体谅、互相扶持,家国才能更加昌盛。臣妇愚钝,只能从身边小事做起,让女子多学些本事,多长些见识,将来无论嫁与何人,都能与夫君并肩而立,而非一味依附。”
这番话既拍了帝后马屁,又表明立场,端王妃再不好说什么。皇后果然露出笑意:“尹夫人有心了。本宫也觉得,女子多学些东西是好事。前几日陛下还说起,想在后宫办个学堂,让宫女们也识几个字呢。”
宴席在还算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出宫时,舒婉公主拉着尹桃桃的手,低声道:“端王妃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嫉妒——她儿子虽中了举,但文不成武不就,哪像我家钰儿……”
“娘,我没事。”尹桃桃笑着安抚,“倒是您,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我是气不过她说你。”舒婉公主叹气,“这京城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风头太盛,难免招人嫉恨。日后更要小心。”
“女儿明白。”
宫门外,苏锦尘早已等候。见尹桃桃安然出来,紧绷的神色才略微放松。
回府的马车上,尹桃桃将宴席上的事简单说了,苏锦尘冷笑:“端王妃向来如此,不必理会。倒是陶忘川那边……”
他掀开车帘,对外面低语几句。不多时,一名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车窗外,递进一封信。
尹桃桃拆开,是陶忘川的亲笔:
“赵老板确有问题。他所谓的‘南边货源’根本不存在,库房里那些绸缎,品质参差不齐,不像正经商人所为。交谈间,他多次试探我与你的关系,尤其关心你是否会亲自参与合作。我已婉拒,但留了余地。另,在他书房瞥见一幅画,画中人是前朝末代公主。此人身份绝不简单,需深查。”
苏锦尘接过信看完,脸色凝重:“果然。”
“他既然试探你与我的关系,说明真正的目标还是我。”尹桃桃沉吟,“但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直接对我下手不是更简单?”
“因为你是荣王世子妃,是祁国公义女,动你会惊动太多人。”苏锦尘分析,“所以他们想从你的事业入手,先毁掉学堂,再一步步瓦解你的声望。等你失去庇护,再动手就容易多了。”
尹桃桃背脊发凉:“好毒的计策。”
“但我们现在有了线索。”苏锦尘握住她的手,“赵老板书房那幅画是关键。前朝末代公主当年在城破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若赵老板与她有关,那背后的势力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大。”
马车忽然停下。
车夫的声音传来:“世子,前面路被堵了,好像……好像出了什么事。”
苏锦尘掀开车帘,只见前方街道聚集了不少人,隐约传来哭喊声。他示意尹桃桃待在车里,自己下车查看。
片刻后他回来,脸色难看:“是学堂的一个女学生,叫小草的,她爹娘堵在路中间哭诉,说女儿在学堂被人欺负,回家后想不开……投井了。”
尹桃桃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人已经捞上来了,没救过来。”苏锦尘按住她的肩,“桃桃,你冷静。这事蹊跷,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凄厉的哭喊:“桃李学堂害死我女儿!什么女子学堂,根本是吃人的地方!我要告官!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那个尹桃桃是怎么害死我闺女的!”
人群骚动起来,无数目光投向马车。
尹桃桃浑身冰冷,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掀开车帘,看着远处那对哭天抢地的夫妻,看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方,已经出招了。
而且这一招,比下毒更狠,更毒。
她深吸一口气,对苏锦尘说:
“让我下车。这事,我必须亲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