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京城下了今冬最大一场雪。
尹桃桃的“桃李学堂”却在此时出了事。
腊月二十,清晨。尹桃桃照例去学堂巡视,刚进院门,就看见十几个妇人堵在堂前,哭喊声震天。
“还我女儿!”一个粗壮妇人冲上来就要抓尹桃桃,“你这妖女!把我女儿还来!”
红绫闪身上前拦住,那妇人却不管不顾,一头撞向红绫:“我女儿在你这儿念书,昨晚就没回家!定是被你害了!”
尹桃桃心头一沉:“哪位姑娘不见了?”
“我女儿春杏!还有张家闺女、李家丫头……一共五个!”妇人哭得撕心裂肺,“她们昨晚下学结伴回家,走到半道就不见了!街坊都说看见她们进了你学堂后门,再没出来!”
说话间,其他几个妇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哭诉。场面乱成一团。
“都安静!”尹桃桃提高声音,“红绫,去报官。其余人,随我搜学堂——若人在学堂,我自会还你们女儿;若不在,我也定帮你们找到!”
她语气斩钉截铁,妇人们渐渐安静下来。
尹桃桃带着她们从大门开始,一间间屋子搜过去。学堂不大,前院是教室,后院是女工坊和库房,再往后是片小园子。
搜到库房时,一个妇人忽然尖叫:“血!有血!”
众人围过去,果然在墙角发现几滴暗红色痕迹,尚未干透。
尹桃桃脸色发白,却强作镇定:“继续搜!”
搜到园子深处那口枯井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井边有凌乱脚印。
红绫正要下井查看,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京兆府的捕快到了。
为首的捕头姓王,一脸严肃:“尹夫人,有人报官,说你学堂藏匿失踪少女。得罪了,本官要搜查。”
“王捕头请便。”尹桃桃让开身,“我也正寻人。”
捕快们散开搜查,不多时,后门处有人喊:“找到人了!”
众人涌过去,只见后门外小巷里,五个少女蜷缩在墙根,衣裳凌乱,脸上带伤,眼神涣散。
妇人们扑上去抱住女儿,哭成一团。
“春杏!娘的春杏啊!谁把你害成这样!”
春杏呆呆看着母亲,忽然尖叫起来:“别碰我!别碰我——!”
其余几个少女也像受惊的兔子,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王捕头脸色难看,走到尹桃桃面前:“尹夫人,这怎么说?”
“我不知道。”尹桃桃看着那些少女,心口发紧,“她们昨晚下学就回家了,我亲眼看着她们走的。”
“可人是在你学堂后门外找到的。”王捕头环视四周,“而且这巷子偏僻,若非有人带路,几个小姑娘怎会来这里?”
这话一出,妇人们都看向尹桃桃,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愤怒。
“定是你这妖女害了我女儿!”春杏娘猛地起身,扑向尹桃桃,“我跟你拼了!”
红绫刚要拦,王捕头却抢先一步制住妇人:“不可动粗!本官自会查明真相!”
他转向尹桃桃:“尹夫人,按律,此案涉及民女安危,需请你回衙门问话。”
“王捕头,”尹桃桃直视他,“我可以跟你走。但请让我先看看那几个孩子——她们受了惊吓,需要安抚。”
“不行。”王捕头摇头,“她们是重要证人,需由衙门女医照料。”
尹桃桃还想说什么,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苏锦尘翻身下马,快步走来。他显然得了消息,面色冷峻:“王捕头,这是做什么?”
“世子。”王捕头抱拳,“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苏锦尘扫了眼那几个少女,“人是在哪儿发现的?”
“学堂后门外。”
“那为何不带回发现现场的人,反而要带走学堂主人?”苏锦尘语气平静,却带着威压,“按律,发现尸体或伤者的第一现场目击者,才该优先问话吧?”
王捕头一滞:“这……”
“还是说,”苏锦尘上前一步,“王捕头觉得,我未婚妻会自导自演,在自己学堂外伤害学生,然后等你们来抓?”
这话说得很重。
王捕头额头冒汗:“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苏锦尘握住尹桃桃的手,“桃桃,我陪你去衙门。”
“锦尘……”尹桃桃低声,“这样会不会……”
“不会。”苏锦尘打断她,看向王捕头,“王捕头,我可以跟你走一趟。但桃李学堂今日必须正常开课——不能因莫须有的罪名,耽误了其他学生。”
王捕头犹豫片刻,咬牙点头:“下官明白。”
京兆府衙。
尹桃桃被带到后堂问话,苏锦尘在外间等着。他面上平静,手指却一下下敲着桌面,泄露了内心的焦躁。
约莫半个时辰,尹桃桃出来了,脸色不太好。
“怎么样?”苏锦尘迎上去。
“那几个孩子……指认是我。”尹桃桃声音发颤,“她们说,是我让她们放学后留下,说要教她们‘新本事’,然后把她们带到后门外,交给几个男人……”
她说不下去了。
苏锦尘将她揽入怀中:“别怕,有我在。”
“我不怕自己受冤。”尹桃桃抓住他衣襟,“我怕的是……那些孩子才十三四岁,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指认我?”
她抬头,眼圈通红:“锦尘,这是冲我来的。那些孩子,是被人利用了。”
苏锦尘眼神一冷。
他当然知道。
从听到消息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阴谋。但对方做得太绝——用几个无辜少女的清白和名誉作饵,这心思,毒得令人发指。
“王捕头怎么说?”
“他说证据确凿,要将我收押。”尹桃桃苦笑,“是你父亲派人来,才暂时保了我出来,但要我不得离京,随时听传。”
荣亲王?
苏锦尘皱眉。父亲为何会插手?
正想着,衙役来报:“世子,荣亲王请您过府一趟。”
荣王府书房。
苏锦尘推门进去时,荣亲王正在写字。见他进来,放下笔:“坐。”
“父亲为何救桃桃?”苏锦尘开门见山。
“不是救她,是救你。”荣亲王坐下,“你可知,那些少女指认她时,还说了什么?”
“说什么?”
“说尹桃桃教她们‘女子无才便是德’是错的,教她们反抗父母之命,甚至……教她们如何私奔。”荣亲王看着他,“这话传出去,她的学堂,还办得下去吗?”
苏锦尘握紧拳头:“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不重要。”荣亲王摇头,“重要的是,有人想用这件事,毁了她的名声,也毁了祁家的名声。”
他顿了顿:“祁钰刚扳倒江诚,风头正盛。若此时他妹妹爆出这等丑闻,他在朝堂还站得住脚吗?”
苏锦尘沉默。
是了。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一石二鸟。毁了尹桃桃,也毁了祁钰。
“父亲知道是谁做的?”
“大概猜到。”荣亲王端起茶盏,“但没证据。”
“是谁?”
荣亲王抬眼看他:“你确定要知道?知道了,就没回头路了。”
苏锦尘笑了:“从我喜欢上她那一天起,就没想过回头。”
荣亲王看着儿子眼中那份决绝,恍惚间,仿佛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他叹了口气:“是宫里那位。”
苏锦尘瞳孔骤缩。
宫里……那位?
“陛下?”他声音发紧。
“不。”荣亲王摇头,“是……皇后。”
皇后?
苏锦尘脑中飞快闪过诸多信息——皇后出身将门,与叶家是世交。而叶家……叶琳儿的父亲,叶老将军,曾与祁国公在军中有过龃龉。
难道是因为叶琳儿和祁钰走得近,皇后要为叶家出头?
“不止。”荣亲王像是看穿他心思,“皇后真正的目标,是你。”
“我?”
“你母亲临终前,曾与皇后有过约定——若她生下女儿,便与你定亲。”荣亲王声音低沉,“后来你母亲难产去世,这约定也就不了了之。但皇后一直记得。”
苏锦尘愣住。
他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所以皇后见你钟情尹桃桃,心生不满?”他问。
“不止。”荣亲王摇头,“皇后无子,这些年一直在为三皇子铺路。她需要拉拢各方势力,而祁家……是块硬骨头。”
他看向窗外:“祁钰若娶了叶琳儿,祁家与叶家联姻,在军中势力就太大了。皇后不允许。”
原来如此。
苏锦尘深吸一口气:“所以,她要毁了桃桃,断了祁钰与我、与祁家的联系?”
“是。”荣亲王点头,“锦尘,这是死局。你若要保尹桃桃,就得跟皇后作对。跟皇后作对,就是跟三皇子作对。”
他顿了顿:“你确定,要为了一个女人,赌上整个荣王府?”
苏锦尘起身,走到门前。
“父亲。”
“嗯?”
“我这辈子,就赌这一次。”他推开门,雪光刺眼,“输了,我认。但让我放弃她……我做不到。”
门外,大雪纷飞。
苏锦尘踏雪而去,背影决绝。
荣亲王看着他远去,许久,才轻声叹息:“痴儿……”
当夜,桃李学堂。
尹桃桃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些整齐的桌椅。她才教了这些孩子三个月,她们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会算简单的账了,眼睛里有光了。
可现在……
“小姐,”红绫推门进来,“查到了。”
尹桃桃抬眼。
“那几个少女,昨日下学后确实没回家。”红绫低声道,“她们被人带到城西一处宅子,关了一夜。今早天没亮,又被送回学堂后门。”
“谁做的?”
“宅子的主人……是皇后娘家一个远房亲戚。”红绫声音发涩,“小姐,我们惹上大麻烦了。”
尹桃桃闭了闭眼。
皇后。
难怪。
她想起那些少女指认她时,眼底深深的恐惧——那是被人用生死威胁后,才会有的眼神。
“红绫。”
“在。”
“帮我做件事。”
“小姐吩咐。”
尹桃桃睁开眼,目光清亮:“去查,那几个少女家里,最近有没有收到大笔银子。还有……她们有没有弟弟。”
红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小姐是说……”
“若我猜得没错,”尹桃桃起身,走到窗边,“她们不是自愿指认我的。是有人,用她们家人的命,逼她们这么做的。”
窗外,雪还在下。
尹桃桃看着漫天飞雪,轻声说:“这世道,女子活着已经够难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们?”
红绫握紧剑柄:“小姐,我们怎么办?”
尹桃桃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她们要毁我名声,我就偏要把名声立起来。”
她转身,眼神坚定:“红绫,准备纸笔。我要写状子——告御状。”
红绫瞪大眼:“告、告谁?”
“告那背后之人。”尹桃桃一字一顿,“告她残害无辜,告她欺凌弱女,告她……不配为天下女子表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