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春寒料峭。
叶琳儿大婚的日子越来越近,叶府上下张灯结彩,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喜庆。叶琳儿每日晨起练武,午间读书,傍晚在院子里发呆,像个精致的人偶。
直到那封密信送到她手里。
信是夹在丫鬟采买的胭脂盒底送进来的,蜡封完好,上书“叶小姐亲启”。叶琳儿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刘铮非良配。其父刘总兵与北疆有旧,恐有通敌之嫌。三月大婚,恐为计谋。”
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桃花。
桃……
尹桃桃。
叶琳儿攥紧信纸,指尖发白。她在屋里踱了三圈,忽然停步:“采薇,备马,我要出府。”
“小姐,老爷说了您不能……”
“我说备马!”叶琳儿眼神凌厉,“现在!”
桃李学堂后院,尹桃桃正在教几个姑娘打算盘。见叶琳儿闯进来,她挥退学生,关上房门。
“信是你送的?”叶琳儿开门见山。
“是。”尹桃桃点头。
“证据呢?”
尹桃桃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文书:“这是红绫查到的。刘总兵这三年与北疆有六次秘密交易,走私盐铁,数额巨大。刘铮……知情。”
叶琳儿翻看那些账目,手在抖:“你怎么查到的?”
“重莱阁的商路遍布天下。”尹桃桃轻声说,“陶忘川的人在西疆发现了端倪,顺藤摸瓜查到的。”
她顿了顿:“琳儿姐姐,你不能嫁。”
“不嫁?”叶琳儿苦笑,“聘礼收了,婚期定了,天下人都知道了。现在说不嫁……叶家的脸往哪儿搁?祖父的脸往哪儿搁?”
“可这是火坑!”
“那也得跳。”叶琳儿放下账本,“尹桃桃,你不懂。我们这种人家的婚事,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是朝堂势力的事。”
她看着窗外:“祖父把我嫁给刘铮,是为了联姻,是为了在西疆多一个盟友。至于刘铮是不是好人……不重要。”
“可你一辈子就毁了!”
“毁了就毁了。”叶琳儿转身,眼圈泛红,“反正……反正也不是我想嫁的人。”
尹桃桃心头一酸,握住她的手:“姐姐,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
“退婚。”尹桃桃眼神坚定,“把这些证据交给陛下。陛下最恨通敌卖国,定会严查刘家。届时婚约自然作废。”
叶琳儿怔怔看着她:“你疯了?这等于和祖父撕破脸!”
“总比跳火坑强。”
“可祖父……”叶琳儿哽咽,“祖父会气死的。”
两人沉默。
许久,叶琳儿轻声问:“桃桃,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琳儿姐姐。”尹桃桃认真道,“因为我哥喜欢你,因为你……值得更好的人。”
叶琳儿眼泪掉下来:“可那个人……娶不了我。”
“那就等。”尹桃桃擦掉她的泪,“等刘家倒了,等时局变了,等我哥有了足够的力量……那时候,谁还能拦你们?”
叶琳儿摇头:“太久了,我等不起。”
“等得起。”尹桃桃握紧她的手,“琳儿姐姐,你记不记得我哥说过什么?他说,这辈子非你不娶。他不是说说而已。”
她顿了顿:“你知道吗?我哥这几天,天天在兵部熬夜。他在查西疆的军备,在查刘总兵的底细。他在为你拼命。”
叶琳儿愣住。
“所以,别放弃。”尹桃桃看着她,“再等等,等一个机会。”
当夜,叶府书房。
叶老将军看着孙女递上的账本,脸色越来越沉。
“哪里来的?”
“尹桃桃给的。”叶琳儿跪在地上,“祖父,刘家不能嫁。嫁了,叶家就完了。”
叶老将军合上账本,久久不语。
“祖父?”叶琳儿抬头。
“琳儿,”叶老将军声音沙哑,“你知道祖父为什么一定要你嫁刘铮吗?”
“为了联姻,为了西疆的势力。”
“是,也不是。”叶老将军起身,走到窗前,“这些年,陛下对叶家……忌惮越来越深。西疆二十万大军,都在叶家麾下。陛下睡不安稳啊。”
他回头,苦笑:“所以祖父需要刘家这个盟友。需要让陛下知道,叶家在西疆,不是一家独大。”
叶琳儿怔住。
原来,这桩婚事背后,是这样沉重的算计。
“可刘家通敌……”
“我知道。”叶老将军打断她,“我早就知道。”
叶琳儿瞪大眼睛。
“刘总兵那些勾当,我三年前就察觉了。”叶老将军缓缓道,“但我没管。因为……我需要他这个把柄。”
他看着孙女震惊的脸,继续说:“琳儿,朝堂如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刘家这个把柄,关键时刻能保叶家一命。”
“所以您就让我嫁过去?”叶琳儿声音发颤,“用我的婚事,换一个把柄?”
“是。”叶老将军点头,“祖父对不起你。”
叶琳儿瘫坐在地,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原来如此。
什么为她好,什么安稳日子,都是假的。她只是一枚棋子,一枚用来制衡西疆势力的棋子。
“祖父,”她轻声问,“在您心里,叶家的荣光,比孙女的命还重要吗?”
叶老将军浑身一震。
“重要。”他闭上眼,“琳儿,叶家三代镇守西疆,多少儿郎血洒疆场,才换来今日荣耀。祖父不能……不能让叶家毁在我手里。”
叶琳儿慢慢站起来,擦干眼泪。
“好。”她说,“我嫁。”
“琳儿……”
“但我有个条件。”叶琳儿抬头,眼神冰冷,“成婚当日,我要祁钰来送亲。”
“什么?”叶老将军皱眉。
“我要他亲眼看着我嫁人。”叶琳儿一字一顿,“我要他死心,也要我……死心。”
叶老将军看着孙女决绝的眼神,心头一痛,最终还是点头:“好。”
三月初八,深夜。
祁钰收到叶琳儿的信,只有一行字:
“三月十八,来送我最后一程。”
信纸上有泪痕。
祁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他坐在书房里,从天黑坐到天亮。
晨光微熹时,他起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佩剑,轻轻擦拭。
“哥。”尹桃桃推门进来,“你真要去?”
“要去。”
“可那是送亲……”尹桃桃红了眼眶,“哥,你别去。去了,更难受。”
“难受也得去。”祁钰收剑入鞘,“她让我去,我就去。”
他看着妹妹:“桃桃,如果有一天,苏锦尘要娶别人,你会不去吗?”
尹桃桃语塞。
“所以,别劝了。”祁钰笑了笑,笑容苦涩,“这是我欠她的。欠她一个……告别。”
窗外,桃花开了。
春天真的来了。
可有些人的春天,永远停在了这个三月。
三月十八,大吉,宜嫁娶。
叶府门前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刘铮一身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英姿勃发。
叶琳儿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由丫鬟搀扶着走出府门。临上轿前,她忽然停步,掀开盖头一角,看向街角。
祁钰站在那里,一身黑衣,像一道影子。
四目相对。
叶琳儿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祁钰看懂了。
她说:“忘了我。”
然后,她放下盖头,钻进花轿。
锣鼓声再起,花轿起行。
祁钰站在原地,看着花轿渐行渐远,忽然想起那个雪夜,她说过的话:
“祁钰,我喜欢你。这辈子,只喜欢你一个。”
可现在,她要嫁人了。
嫁一个她不爱的人。
而他能做的,只是看着。
花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祁钰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巷子尽头,尹桃桃等在那里,递给他一壶酒。
祁钰接过,仰头痛饮。
烈酒入喉,烧得心肺生疼。
“哥,”尹桃桃轻声说,“还有机会的。”
祁钰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
“我知道。”他望着花轿消失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锐利,“所以……这场婚礼,不能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