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
沈清漪蜷缩在软禁小院的石阶上,单薄的寝衣被秋露浸湿。她已记不清这是被关的第几个月——三百天?还是四百天?每日除送饭的哑婆外,再无旁人踏足这方寸之地。
“放我出去……”她喃喃着,指甲抠进石缝,“我是沈家嫡女……我是未来的世子妃……”
院门外传来锁链响动。
沈清漪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是父亲来救她了?还是锦尘哥哥终于回心转意?
门开了。
来的却是母亲身边的张嬷嬷,手里拎着食盒,脸上没什么表情。
“嬷嬷!”沈清漪扑过去抓住她的衣袖,“父亲呢?我要见父亲!”
张嬷嬷抽回袖子,将食盒放下:“老爷说了,小姐安分些,过些日子便送您去城外庄子静养。”
“庄子?”沈清漪踉跄后退,“不……我不要去庄子!我要见锦尘哥哥!我要见世子!”
“世子?”张嬷嬷扯了扯嘴角,“小姐还不知道吧?三个月前,苏世子已与尹姑娘定亲了。满城都在议论这场婚事,说是天元朝头一份的排场。”
沈清漪如遭雷击。
定亲……尹桃桃……那个从泥里爬出来的贱人!
“不可能!”她尖叫起来,“锦尘哥哥答应过要娶我的!他母亲与我母亲有过约定——”
“约定?”张嬷嬷打断她,眼神里带着怜悯,“荣王妃亲自登门致歉,说当年戏言作不得数。沈家为了脸面,只能认了。小姐,醒醒吧,您这辈子……就这样了。”
食盒“哐当”落地。
沈清漪呆呆站着,直到张嬷嬷离去,院门重新落锁,她才缓缓滑坐在地。
就这样了?
她十七年的人生,沈家精心栽培的嫡女,京城闻名的才女……就这样了?
“不……”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不该是这样……我本该是荣王府的世子妃,未来的王妃……我本该……”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百花宴上苏锦尘当众拒婚;云海寺外他护着尹桃桃离去;还有更早以前,那个雪天,少年站在梅树下,对她淡淡一笑:“沈姑娘,你的琴弹得极好。”
那是她第一次心动。
也是她一生执念的开始。
夜深了。
沈清漪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墙角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向墙外。她咬咬牙,扯下裙摆系成布绳,踩着树杈一点点往上爬。
手心被粗糙树皮磨出血痕。
她不在乎。
翻过墙头跳下时,脚踝传来剧痛。她咬牙站起,一瘸一拐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荣王府,苏锦尘的府邸。
她要见他。
必须见他。
***
子时的荣王府门前空无一人,唯有两盏风灯在秋风中摇晃。
沈清漪瘫坐在石狮旁,脚踝已肿得老高。她等了两个时辰,终于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
马车停下。
苏锦尘从车上下来,披着墨色大氅,眉眼间带着倦色——想必是刚从宫中议事归来。
“锦尘哥哥!”沈清漪挣扎着扑过去。
侍卫立刻拔刀阻拦。
苏锦尘抬手制止,看向她时眼神平静无波:“沈小姐,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锦尘哥哥……”沈清漪泪如雨下,“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娶尹桃桃好不好?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我懂琴棋书画,懂世家规矩,我能帮你打理后宅,我能——”
“沈小姐。”苏锦尘打断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我从未有过婚约。你所谓‘适合’,不过是你一厢情愿。”
“可你母亲——”
“我母亲已亲自登门致歉。”苏锦尘向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沈清漪,听清楚:我苏锦尘此生,非尹桃桃不娶。至于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欲走。
“就因为她会经商?因为她那些奇技淫巧?”沈清漪嘶声喊道,“苏锦尘!你会后悔的!她那种出身,根本配不上你!”
苏锦尘脚步顿住。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配不配得上,由我说了算。而你,连评价她的资格都没有。”
马车驶入院中,府门缓缓关闭。
沈清漪瘫坐在地,望着紧闭的大门,终于放声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身后传来脚步声。
“哟,这不是沈家大小姐吗?”
沈清漪茫然回头,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江知意。曾经的江家千金,如今穿着粗布衣裳,面色蜡黄,手里提着个菜篮子。
“江……江姐姐?”
“别叫我姐姐。”江知意嗤笑,“我可当不起。怎么,沈大小姐也沦落到夜半哭门的境地了?”
沈清漪抹了把泪:“与你何干?”
“与我是无关。”江知意走近两步,弯腰看她,“我就是好奇,你都这样了,怎么还在做梦?以为害了尹桃桃就能得到苏世子?”
“我没有——”
“没有?”江知意冷笑,“百花宴的爆炸,云海寺的刺杀,还有那些散播的谣言……沈清漪,你当我不知道?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你嫉恨尹桃桃?”
沈清漪脸色煞白。
“可惜啊,”江知意直起身,语气嘲讽,“你机关算尽,苏世子眼里从来就没有你。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呀,就是个笑话。”
笑话……
这两个字像把钝刀,狠狠扎进沈清漪心口。
她看着江知意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荣王府紧闭的大门,突然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一口血喷出。
***
沈清漪是被巡夜的官兵发现的。
她昏倒在荣王府外巷口,高烧不退,口中胡言乱语。沈家派人将她接回,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郁结于心,痰迷心窍……怕是难好了。”
当夜,沈清漪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不是沈清漪,而是另一个女子——短发,穿着奇怪的衣裳,坐在明亮的房间里。对面是个年轻女人,两人似乎在争吵。
“凭什么升职的是你?”短发女子尖声道,“我比你早来三年!你一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年轻女人皱眉:“林倩,业绩摆在那里,总监的决定很公平。”
“公平?”叫林倩的女子抓起桌上的咖啡杯,狠狠泼过去,“去你的公平!”
画面一转。
是雨夜,马路。林倩躲在巷口,看着年轻女人撑着伞走出公司大楼。她掏出手机,压低声音:“就是现在,撞上去……钱我已经打到你账户了。”
刺耳的刹车声。
年轻女人倒在血泊中,伞滚落在一旁。
林倩站在不远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让你抢我的东西……活该……”
梦境突然破碎。
沈清漪猛地睁眼,冷汗浸透寝衣。
那不是梦。
是她——是她前世的记忆!那个叫林倩的女人,因为嫉妒同事升职,雇凶杀人,结果自己也死于车祸……再睁眼,就成了沈家嫡女沈清漪。
原来如此。
原来她的执念、她的嫉恨、她不惜一切要除掉尹桃桃的疯狂……都来自前世未消的恶念。
“哈……哈哈哈……”沈清漪坐在床上,又哭又笑。
丫鬟吓得跑出去叫大夫。
她却平静下来,掀被下床,走到梳妆台前。镜中女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昔日风采。
“错了……”她抚摸着镜面,“都错了……”
三日后,沈清漪向父母提出出家为尼。
沈夫人哭晕过去,沈父长叹一声,终究点了头。
***
三年后,寒山寺。
尹桃桃带着侍女来此布施秋粮。住持领她参观新建的斋堂,路过经堂时,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灰衣比丘尼跪在佛前,闭目诵经。侧脸的轮廓,像极了沈清漪。
尹桃桃驻足。
那尼姑似有所觉,睁眼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怔。
确是沈清漪。
她瘦了许多,面容平静,眼神澄澈,再无当年那股咄咄逼人的戾气。
“施主。”沈清漪起身,双手合十行礼。
尹桃桃回礼:“师傅。”
短暂的沉默。
“这些年……”尹桃桃斟酌开口,“过得好吗?”
沈清漪淡淡一笑:“青灯古佛,粗茶淡饭,心倒是静了。”她顿了顿,“听说施主已成婚,育有儿女,还办了女子学堂。善哉。”
语气真诚,无半分勉强。
尹桃桃深深看她一眼:“师傅慈悲。”
“施主亦慈悲。”沈清漪垂眸,“从前种种,贫尼在此致歉。虽知罪孽难消,但愿余生诵经忏悔,赎万一之过。”
尹桃桃没说话。
有些伤害无法原谅,但她看得出,沈清漪是真的变了。
“前尘已了,”沈清漪抬眼,目光坦然,“珍重当下吧,施主。”
“师傅也是。”
两人再次行礼,错身而过。
尹桃桃走出经堂时,听见身后木鱼声又起,伴着清冷的诵经声:“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驻足片刻,最终没有回头。
山门外,秋阳明媚。
侍女小声问:“夫人,刚才那位是……”
“一位故人。”尹桃桃迈步下山,“不相干的故人。”
经堂内的木鱼声渐远渐消,终至不闻。
沈清漪的一生,便在这声声佛号中,走向了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