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宴书把退婚书拍在父亲书案上时,顾尚书正在批公文。
“胡闹!”顾尚书扫了一眼,脸色铁青,“玲珑郡主是什么身份?皇亲国戚!你一个尚书之子,敢退皇家的婚?”
“不是退婚。”顾宴书语气平静,“是请求陛下解除婚约,再重新赐婚——以顾宴书和赵玲珑的身份,不是顾尚书之子和玲珑郡主。”
“有区别吗?!”顾尚书气得摔了茶杯,“陛下赐婚,那是天大的恩典!你居然……”
“恩典?”顾宴书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父亲,当年陛下赐婚时,您高兴的不是我得娶良缘,而是顾家攀上了皇室,对吧?”
顾尚书噎住了。
“玲珑身体不好,御医说难有子嗣。”顾宴书盯着父亲,“您担心的不是她受苦,是顾家绝后。所以这三年,您明里暗里劝我纳妾,不是吗?”
“我那是为你好!”
“为我好?”顾宴书深吸一口气,“父亲,您知道玲珑为什么身体不好吗?不是天生的,是小时候在宫里被人下毒,落下的病根。您知道她为什么还愿意嫁我吗?因为她信我,信我能护着她,信我不会因为她不能生就嫌弃她。”
他拿起退婚书:“这婚,我退定了。然后,我会重新向陛下求娶——以顾宴书个人的名义,不是顾家的儿子。”
“你疯了!”顾尚书拍案而起,“没了顾家,你算什么?一个穷书生!”
“那我就当个穷书生。”顾宴书转身往外走,“教私塾,写话本,总能养活她。”
“站住!”顾尚书怒吼,“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顾宴书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父亲保重。”
他推门而出,阳光刺眼。
***
玲珑郡主在府里接到消息时,正在喝药。
丫鬟战战兢兢说完,玲珑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
“他……他真这么说?”
“千真万确。”丫鬟小声道,“现在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顾公子为了您,跟家里决裂了……”
玲珑猛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郡主!您去哪儿?”
“去找他!”
玲珑冲出府门,马车都没坐,提着裙子就往顾府跑。街上行人纷纷侧目,她却顾不上了。
跑到一半,迎面撞上一人。
“玲珑?”顾宴书扶住她,“你怎么……”
“你是不是傻!”玲珑眼泪唰地流下来,“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你以后怎么办啊!”
顾宴书笑了,伸手擦她的眼泪:“不是闹翻,是说清楚。”
“可你爹……”
“他是我爹,但不是我的全部。”顾宴书握住她的手,“玲珑,三年前陛下赐婚时,我答应了,是因为那时候我还不够强大,需要顾家的身份来配你。”
他顿了顿:“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是翰林院编修,我有俸禄,我会写文章,我能养活你。所以我要堂堂正正地娶你,不是因为赐婚,不是因为顾家,只是因为——顾宴书想娶赵玲珑。”
玲珑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
“走。”顾宴书牵着她,“我们去见陛下。”
御书房里,天元帝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眉头紧锁。
“顾宴书,你可知你父亲刚刚来过了?”
“臣知道。”顾宴书挺直脊背,“但臣心意已决。”
“为了玲珑,连家族前程都不要了?”
“要。”顾宴书抬头,“但要靠自己去挣,不是靠联姻。”
天元帝看向玲珑:“玲珑,你呢?你身体不好,御医说子嗣艰难。若嫁给他,将来他后悔了,你怎么办?”
玲珑擦了擦眼泪,声音虽轻却很坚定:“皇伯伯,玲珑知道自己的身体。若宴书哥哥将来后悔了,我绝不纠缠。但至少现在,我想嫁给他,因为他是第一个不把我当‘病弱的郡主’,而是当‘赵玲珑’来爱的人。”
天元帝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们都想清楚了,朕成全你们。”
他提笔写诏书:“解除原赐婚,重新赐婚——翰林院编修顾宴书,与赵氏女玲珑,两情相悦,特准成婚。”
顿了顿,又加一句:“婚后所居府邸,由内务府拨给,与顾家无关。”
顾宴书和玲珑同时叩首:“谢陛下!”
***
消息传到顾府,顾尚书气得病倒了。
顾宴书去看他,被拦在门外。
“老爷说了,不见您。”管家一脸为难。
顾宴书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最后把一包药材交给管家:“这是玲珑托人从南疆寻的补药,对父亲的身体好。您转交吧。”
管家接过药,叹气:“少爷,老爷也是为您好……”
“我知道。”顾宴书笑了笑,“所以我不怪他。”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玲珑开始忙婚事,气色反而一天天好起来。尹桃桃去看她时,她正在试嫁衣,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
“桃桃姐!你看这花样好不好看?”
“好看。”尹桃桃笑着帮她整理衣襟,“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腰这里有点紧。”
玲珑一愣,低头看了看:“好像是……我最近胃口特别好,总想吃酸的。”
尹桃桃心里一动,拉她坐下:“月事……多久没来了?”
玲珑脸一红:“好像……有两个月了……”
“请大夫看了吗?”
“没……”玲珑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只是最近事情多,所以乱了……”
尹桃桃二话不说,立刻让人请大夫。
诊脉的结果让所有人都惊呆了——玲珑有孕了,已经两个月。
“可是御医明明说我难有子嗣……”玲珑不敢相信。
老大夫捋着胡子笑:“郡主,身子弱不等于不能生。您最近心情舒畅,饮食得当,加上顾公子找的那些补药调理,有孕很正常。”
消息传到顾府,顾尚书愣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
“快!快准备贺礼!”他一边擦眼泪一边喊,“最好的补品!最好的布料!还有……把西郊那个庄子给玲珑,就当……就当爷爷给未来孙子的见面礼!”
管家笑着应声:“老爷,您这是认了?”
“认!怎么不认!”顾尚书又哭又笑,“我儿子有骨气,我儿媳有福气,我孙子……我孙子都要有了!我还闹什么!”
当天下午,顾尚书亲自去了玲珑的府邸。
顾宴书和玲珑正在商量请柬,看见父亲进来,都愣住了。
“父亲……”
“别说话。”顾尚书摆摆手,走到玲珑面前,深深一揖,“郡主,之前是老夫糊涂,对不住你。”
玲珑吓得站起来:“伯父快别这样……”
“该赔礼的。”顾尚书直起身,眼睛还红着,“以后宴书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打断他的腿。”
顾宴书哭笑不得:“父亲……”
“还有你!”顾尚书瞪儿子,“从今天起,好好照顾玲珑。她要是有一点闪失,我唯你是问!”
“是。”顾宴书认真应下。
顾尚书又掏出几张地契:“这是顾家几个铺子的分红,以后归玲珑管。还有西郊的庄子,已经转到玲珑名下了。”
玲珑急了:“伯父,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顾尚书摆手,“我的孙子,值得最好的!”
他看看儿子,又看看未来儿媳,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儿子有骨气,儿媳有福气。
顾家,不会绝后了。
***
一个月后,婚礼如期举行。
虽然顾宴书已经“自立门户”,但来贺喜的人却比想象中多得多。朝中同僚、文人墨客,甚至一些平时看不上顾宴书“攀附皇室”的清流,也都来了。
因为顾宴书在婚礼前做了件事——他辞去了翰林院编修的官职。
“为什么?”玲珑急了,“你好不容易才……”
“因为想专心陪你。”顾宴书笑着揽住她,“翰林院事务繁重,你怀孕了,需要人照顾。而且……”
他顿了顿:“我想开个书院,教孩子们读书。不图名利,就图个心安。”
玲珑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出来:“你怎么总是这样……为了我,什么都不要……”
“要的。”顾宴书擦她的眼泪,“我要你,要孩子,要一个简单的家。其他都是身外之物。”
婚礼当天,天元帝亲自到场,给了玲珑一个“公主”的封号——虽然只是虚衔,但足以震慑那些还想说闲话的人。
顾宴书穿着大红喜服,牵着玲珑的手,走过红毯。
宾客中,尹桃桃靠在苏锦尘肩上,轻声说:“他们真不容易。”
“嗯。”苏锦尘握紧她的手,“所以我们以后要好好过,别让他们操心。”
拜堂时,顾宴书看着盖头下的玲珑,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躲在御花园的桃花树后偷看他,被他发现后,脸红得像桃花。
他问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她结结巴巴:“我……我听说顾公子才高八斗,想……想看看……”
那时他就觉得,这个郡主,不一样。
如今,她成了他的妻。
“礼成——”
喜娘高唱,宾客欢呼。
顾宴书掀起盖头,玲珑抬头看他,眼中含泪,嘴角带笑。
“宴书哥哥……”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顾宴书握住她的手,“是真的。以后每一天,都是真的。”
窗外,桃花正盛。
就像他们的爱情,虽然经历风雨,但终究花开结果。
宴席上,顾宴书举杯致辞。
“我曾以为,人生得意须尽欢,功名利禄最重要。”他看向玲珑,“现在才知道,最大的得意,是守着所爱之人,平淡度日。”
宾客静默,随即掌声雷动。
玲珑在盖头下,笑得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选对了人。
这个人,不为她的身份,不为她的容貌,只为她是赵玲珑。
就够了。
夜深了,宾客散去。
洞房里,红烛高燃。
顾宴书为玲珑取下凤冠,动作轻柔。
“累不累?”
“不累。”玲珑靠在他怀里,“宴书哥哥,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你想取什么?”
“如果是男孩,就叫顾思麟。”玲珑轻声道,“谐音‘思琳’,让他记得,他爹娘的爱情来之不易。”
“好。”顾宴书亲了亲她的额头,“如果是女孩,就叫顾念桃——念你桃桃姐,是她教会我们,要为自己活。”
玲珑笑了:“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