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祁国公府已是三日后。
尹桃桃刚下马车,就看见祁钰站在府门外,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哥?”她有些心虚——这次去山谷是瞒着祁钰的,只说是去城外庄子散心。
祁钰上下打量她,冷哼一声:“散心散到深山老林去了?还遇到山贼了?”
尹桃桃一惊:“你怎么知道……”
“苏锦尘那个混蛋派人来报信了,”祁钰咬牙切齿,“说你们在山里遇到流寇,幸好有红绫护卫才脱险——你真当你哥是傻子?什么流寇需要他荣王世子亲自去接应?”
他上前一步,盯着尹桃桃的眼睛:“妹妹,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尹桃桃心头一颤。
祁钰的直觉太敏锐了。
“哥,我……”
“进来说。”祁钰拉着她的手就往里走,力道有些大,“爹娘还不知道,就我在门口堵你。你要是今天不说清楚,我就去问苏锦尘——打到他说实话为止!”
“哥你别冲动!”
进了桃园,祁钰才松开手,转身时眼眶竟有些红:“尹桃桃,你是不是要走了?”
这句话如惊雷炸响。
尹桃桃僵在原地:“哥……你说什么……”
“我说,”祁钰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们?离开祁国公府?离开……我?”
“我怎么会……”
“你别骗我!”祁钰打断她,“从三个月前开始,你就不对劲。你看我和娘的眼神,就像……就像在记着什么。上次我受伤你哭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不是心疼,是舍不得。”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了下来:“还有,你最近总在写东西,写完了就烧掉。你画的那些图纸,娘说你熬夜画,画完了却锁在箱子里,谁也不让看。你在准备什么?准备走了之后留给我们的念想吗?”
尹桃桃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想到,粗线条的祁钰,竟观察得如此细致。
“哥……”她泣不成声。
祁钰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我就是……我就是怕……我怕你突然不见了,像当年在路边捡到你时一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
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妹妹,像个无助的孩子:“妹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天上的仙女,时间到了就要回天上去?还是……还是你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尹桃桃捂住嘴,泪水汹涌。
祁钰全都猜到了。
“哥……”她跪下来,抱住祁钰,“对不起……对不起……”
祁钰的身体僵住了。
良久,他才慢慢回抱住她,声音哽咽:“所以……是真的?你真的……不是这里的人?”
“我叫陶燃,”尹桃桃哭着说,“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和这里完全不同的地方。一年前,我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成了尹桃桃。”
她简单说了穿越的事,说了现代的世界,说了她原本的人生。
但没有说回归契机,没有说记忆消失的代价。
她说不出口。
祁钰安静地听着,抱她的手却越来越紧。
听完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尹桃桃以为他无法接受。
“哥,你要是生气,要是觉得我骗了你,我……”
“我生什么气?”祁钰松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啊?”
“我妹妹是仙女!”祁钰突然笑起来,又哭又笑,“我就说嘛,我妹妹这么聪明,这么厉害,会做玩具,会做生意,还会讲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原来是天上的仙女!”
他擦掉眼泪,认真地说:“妹妹,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妹妹。这一年,你对爹娘的孝顺,对我的好,都是真的,对不对?”
“当然是真的!”尹桃桃用力点头。
“那就够了。”祁钰拉起她,在桃树下坐下,“那你现在告诉我,你是不是要回去了?那个世界……有人在等你吗?”
尹桃桃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我父母还在。我在这里一年,那个世界的我可能……可能昏迷不醒。他们一定很担心。”
这是实话,但不是全部。
祁钰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亮起来:“那……那你回去看看他们,然后再回来?就像走亲戚一样?”
尹桃桃苦笑:“恐怕没那么简单。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可能只能开启一次。”
祁钰不说话了。
风吹过桃园,花瓣纷落。
良久,祁钰才低声说:“妹妹,如果你非走不可……至少要让我记得你。”
尹桃桃的心像被刀割。
“哥,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我,怎么办?”
“不可能!”祁钰斩钉截铁,“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万一呢?”
“没有万一!”祁钰站起来,像发誓一样,“尹桃桃,你听好了:就算我老了,痴了,傻了,我也一定会记得,我有一个妹妹,她叫桃桃,是我在路边捡到的宝贝,是我这辈子最疼爱的人!”
尹桃桃泪如雨下。
她想起手札上的字——“三年小忘,五年中忘,十年大忘”。
祁钰现在说得如此坚定,可十年后呢?
“哥,”她擦掉眼泪,挤出一个笑容,“如果我走了,你就当我……当我出了一趟远门。很远很远的远门,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那种。你要好好照顾爹娘,好好练武,将来娶个好嫂子,生几个胖娃娃……”
“你别说了!”祁钰吼了一声,又软下来,“妹妹,一定还有办法的。我去找慧明禅师,我去求佛祖,我去……”
“哥,”尹桃桃抱住他,“别去。缘分来了就相聚,缘分走了就分离。强求反而会伤人。”
这是慧明禅师当年对祁钰说的话,她现在还给了他。
祁钰终于崩溃,抱着妹妹嚎啕大哭。
远处,舒婉公主站在回廊下,看着桃树下相拥而泣的兄妹,默默抹泪。
祁国公站在她身边,长叹一声:“夫人,我们的女儿……留不住了吗?”
“留得住心,就够了。”舒婉公主轻声道,“无论她去哪儿,她永远是我们女儿。”
话虽如此,她的眼泪却止不住。
当夜,祁钰还是偷偷去了云海寺。
慧明禅师在禅房打坐,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禅师,求您告诉我,怎么才能留住我妹妹?”祁钰跪在蒲团上,重重磕头。
慧明禅师睁开眼,目光慈悲:“祁施主,老衲一年前就说过:缘来则聚,缘去则散。强留反伤。”
“我不怕伤!我怕失去她!”祁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禅师,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是得道高僧,您能看透因果,您……”
“老衲无能为力。”慧明禅师摇头,“异世之魂,本就不属于这里。她能停留一年,已是奇迹。如今契机已现,去留在她一念之间,外力不可干涉。”
“那如果……如果她选择留下呢?”祁钰急切地问,“她会不会受到惩罚?会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慧明禅师沉默片刻,缓缓道:“留下,亦有代价。只是这代价,老衲不便透露,需她自己领悟。”
祁钰的心沉到谷底。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禅房,在寺门口撞见一个人。
苏锦尘。
“你……你怎么在这儿?”祁钰愣住。
“等你。”苏锦尘淡淡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祁钰突然揪住他的衣领:“苏锦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桃桃的身份?你是不是也在瞒着我?”
“是。”苏锦尘坦然承认,“但我瞒着你,是因为桃桃不想让你担心。”
“那现在呢?现在该怎么办?”祁钰松开手,颓然坐在地上,“禅师说,留下也有代价……是什么代价?你告诉我!”
苏锦尘沉默。
他不能说。
因为尹桃桃请求他保密——她不想让祁钰在痛苦中做出不理智的选择。
“祁钰,”苏锦尘蹲下来,与他对视,“你相信桃桃吗?”
“当然相信!”
“那就相信她的选择。”苏锦尘认真地说,“无论她选择留下还是离开,那都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她,支持她。”
“可是……”
“没有可是。”苏锦尘站起来,“如果你真的爱她,就应该让她自由选择,而不是用亲情绑架她。”
祁钰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才苦涩一笑:“苏锦尘,你比我成熟。”
“我只是比你更了解她。”苏锦尘望向夜空,“她看似随性,实则比谁都重情。若她知道留下会让你们忘记她,她宁可自己痛苦地离开。”
祁钰浑身一震:“你说什么?忘记她?”
苏锦尘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但为时已晚。
祁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颤抖:“苏锦尘,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忘记她’?谁会忘记她?我?爹娘?”
苏锦尘闭了闭眼,知道瞒不住了。
他将手札上的内容简单说了。
祁钰听完,脸色煞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喃喃道,“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她才会问‘如果你忘记了我怎么办’……”
他突然笑了,笑得悲凉:“我还在想,如果她选择留下,我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她。原来……留下才是对她最大的惩罚。”
苏锦尘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吧。这件事,我们得从长计议。”
两人并肩下山,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此时的尹桃桃,正在房中翻开手札,看着那句“至亲之人,终将陌路”,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