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阳光透过密林,在崎岖的山路上洒下斑驳光影。尹桃桃走在最前,手里紧握着那张从慧明禅师处得来的地图,羊皮纸边缘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再往前三里,应该就能看见山谷入口了。”她回头对身后的两人说道。
陶忘川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劲装,腰间束着尹桃桃送的那根红色发带。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却仍保持着温和笑容:“桃桃带路便是,我跟得上。”
红绫背着行囊走在最后,一身火红短打衬得她英气十足。她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长剑始终半出鞘:“小姐,从半个时辰前就有人跟着我们。五个人,轻功不错。”
“季若枫的人?”尹桃桃眉头微蹙。
“不像。”红绫摇头,“季若枫手下多用弯刀,这几人气息绵长,更像是内家高手。”
话音刚落,五道黑影从林间跃出,呈扇形将三人围住。为首者是个蒙面老者,声音沙哑:“三位,留下地图,可留全尸。”
尹桃桃刚要开口,红绫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长剑在阳光下划出寒芒,她以一敌五竟不落下风。剑法灵动刁钻,时如游龙摆尾,时如惊鸿掠水,看得尹桃桃目瞪口呆——这丫头平时在她面前只会憨笑讨吃的,原来武功这般高强!
“红绫是隐锋谷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陶忘川低声解释,右手却悄悄按住了左胸。
尹桃桃注意到他指尖发颤:“你又发作了?”
“老毛病...不碍事。”陶忘川勉强笑笑,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唇边溢出暗红血丝。
恰在此时,一名黑衣人绕过战圈,直扑尹桃桃手中的地图。陶忘川眼神一凛,袖中滑出一枚铁蒺藜,精准射中那人膝盖。黑衣人惨叫倒地。
红绫趁机连出三剑,逼退剩余四人,护到两人身前:“走!”
三人不再恋战,冲进前方密林。身后追兵紧追不舍,红绫边退边撒下一把白色粉末——那是隐锋谷特制的“迷踪散”,能暂时扰乱追踪者的方向感。
跑出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座险峻山谷出现在眼前,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间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处,赫然立着三尊石雕。
麒麟、朱雀、玄武——三尊石兽呈三角分布,每尊石兽口中含着一颗石珠。
“机关在这里。”尹桃桃快步上前,仔细观察石珠。她伸手试探着转动麒麟口中的珠子,发现可以左右旋转:“需要同时按下三颗珠子...但三人站位距离不够。”
陶忘川喘息稍定,指着石壁上几处不起眼的凹陷:“你看这些痕迹,像是有人曾在此借力。”
尹桃桃脑中灵光一闪:“不是同时按,是按特定顺序!你们看石兽底座的花纹——”
麒麟底座刻云纹,朱雀刻火焰,玄武刻水波。她蹲下身,指尖轻抚那些纹路:“云纹顺时针旋转三圈,火焰逆时针两圈,水波...需要按压而非旋转。”
“桃桃如何知晓?”红绫好奇。
“这些纹路的排布方式,很像现代的密码锁。”尹桃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忙补充,“我是说...很像某种机关术的记载。”
陶忘川深深看她一眼,没追问,只道:“我来按水波。”
三人分工协作。尹桃桃转动麒麟石珠三圈,红绫转动朱雀石珠两圈反向,陶忘川在玄武石兽前蹲下,用力按下底座中央。
“咔嗒——咔嗒——轰!”
三声机簧响动后,山谷入口的石壁缓缓移开,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潮湿的凉风从内涌出,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
“快进去!”红绫率先闪身而入。
三人刚进入,石壁便在身后闭合,将追兵隔绝在外。洞内一片漆黑,红绫点燃火折子,昏黄光芒照亮前路——这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溶洞隧道,钟乳石倒悬如剑,脚下湿滑难行。
“小心些。”陶忘川自然地牵起尹桃桃的手,掌心温度偏低,却握得很稳。
尹桃桃微微一怔,没有抽回手。黑暗中,她能清晰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陶忘川压抑的喘息声。
“你的毒...最近发作越来越频繁了。”她低声说。
“容叔找了许多名医,都说是‘灼魂’之毒深入肺腑,无药可解。”陶忘川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能活到今日,已是侥幸。”
“我不信这世上有无解之毒。”尹桃桃握紧他的手,“等找到回归契机,我们就专心研究解药。现代...我是说,我家乡有些医理或许有用。”
陶忘川在黑暗中轻笑:“桃桃总是这样,觉得什么事都能解决。”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啊。”尹桃桃理所当然地说,“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解决不了就换条路,总不能在原地等死。”
走在前面的红绫突然停步:“前面有光!”
隧道尽头,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被环形山壁包围的谷中谷,奇花异草遍布,中央矗立着一座古朴宫殿。建筑风格极为奇特——飞檐翘角是典型的古式,但墙体线条简洁流畅,甚至有大面积玻璃窗(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玻璃,但某种透明矿物镶嵌其中),整体有种超越时代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宫殿顶端的圆形祭坛,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悬浮其上,散发着柔和白光。那光并不刺眼,却让整个山谷笼罩在梦幻般的氛围中。
“就是它...”尹桃桃喃喃道。
三人走向宫殿。殿门无锁,轻轻一推便开了。内部空旷,地面铺着光洁如镜的黑色石板,墙壁上绘满壁画。
尹桃桃举着火折子细看第一幅: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女子从天而降,落入古代城池。
第二幅:女子教人制作奇怪器具,众人围着她学习。
第三幅:女子站在发光晶体前,面露犹豫。
第四幅...壁画到此中断,似乎被刻意损毁了。
“这些画...”红绫惊讶,“画上女子衣着好生奇怪,短发,衣衫紧身,还背着个方盒子。”
尹桃桃心脏狂跳——那分明是现代装扮!画中女子背的是双肩包!
她强作镇定:“可能只是古人想象。”
陶忘川却指着壁画角落一处小字:“这里有题字...‘陶然手记,留赠有缘’。”
陶然。
尹桃桃呼吸一窒。这名字...太巧合了。
她快步走向偏殿,果然在墙角发现一个石匣。打开后,里面是一本以特殊油纸制成的手札,字迹娟秀却有力:
“余名陶然,来自异世。至此方知,天地之大,非唯一界。此晶体乃时空交错所生,每百年可启一次。然归去需代价——至亲记忆为祭。余思乡情切,却终不忍夺父母忆中女儿。留此世五十载,创‘重莱’字号,助百姓安居。今大限将至,留书警后来者:慎择去留,莫负此生。”
手札最后附了几页药方、机关图,还有一张简易地图,标注着“若需解‘灼魂’,须寻三味药:雪山莲、深海珠、百年参王”。
尹桃桃捧着书札,指尖发颤。原来百年前真有穿越者,她叫陶然,她选择了留下,她创建了重莱阁的前身...
“桃桃?”陶忘川关切地走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季若枫带着十余名黑衣人踏入大殿,沈清漪跟在他身侧,一袭素衣,神色复杂。
“尹小姐,好久不见。”季若枫笑容温润,眼神却冰冷,“多谢你带路,找到这时空晶体。”
红绫瞬间拔剑挡在尹桃桃身前。陶忘川将她护到身后,袖中暗器蓄势待发。
季若枫视线落在陶忘川脸上时,突然顿住。他眯起眼,仔细打量这张与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与记忆中母亲画像上的如出一辙。
“你是...”季若枫声音微颤,“当年母妃送出宫的那个孩子?”
陶忘川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你。”
“你左耳后是否有三颗红痣,呈三角排列?”季若枫急切追问。
陶忘川下意识抬手摸向耳后——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季若枫大笑,笑声中却带着癫狂:“皇兄!原来你没死!母妃骗我...她骗我说你病死了,原来她把你送走了,留我一人在宫里等死!”
沈清漪震惊地看着陶忘川,又看看季若枫,终于明白季若枫为何执着于复仇——他以为全族皆灭,自己是唯一的遗孤。
“季公子,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沈清漪柔声提醒。
季若枫收敛笑意,眼神恢复冰冷:“皇兄,让开。我要用这晶体改写历史,让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你疯了。”陶忘川沉声道,“历史岂能随意更改?你可知会引发什么后果?”
“后果?”季若枫冷笑,“后果就是那些叛臣贼子不得好死!后果就是我季氏皇朝重现天日!”
他挥手,黑衣人一拥而上。
红绫长剑舞成光幕,陶忘川暗器连发,却寡不敌众。眼看一名黑衣人绕到尹桃桃身侧,举刀欲劈——
“住手!”
苏锦尘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一道青色身影如电般射入战圈,剑光闪过,黑衣人惨叫倒地。冷枭紧随其后,带着二十余名暗卫,瞬间逆转局势。
苏锦尘挡在尹桃桃身前,目光扫过她确认无恙,才冷冷看向季若枫:“季公子,收手吧。”
季若枫看着突然出现的苏锦尘,又看看被护在中间的尹桃桃,突然明白了什么:“原来你早就怀疑我...这一路都在跟踪?”
“从你第一次接近桃桃,我就让人查你。”苏锦尘剑尖斜指地面,“前朝皇子,化名季若枫,蛰伏十年,暗中培养势力。我说得可对?”
沈清漪脸色煞白。她一直以为季若枫只是个有野心的商贾,没想到...
“清漪,你可知他是谁?”苏锦尘看向她。
沈清漪咬唇不语。
季若枫却笑了,笑得凄凉:“她知道。她知道我是前朝余孽,知道我要复仇,可她仍选择帮我...因为她爱我,爱到可以放弃一切。”
他转向沈清漪,眼神复杂:“清漪,我利用了你。但现在我问你一句——若我今日必死,你可愿与我共赴黄泉?”
沈清漪泪水滚落,却坚定点头:“愿意。”
尹桃桃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沈清漪前世因嫉妒害人,今生执念未消,却也是个为爱痴狂的可怜人。
陶忘川突然开口:“季若枫,母亲当年为何只送我出宫,你想过吗?”
季若枫一怔。
“因为我是嫡长子,注定要死。”陶忘川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是庶子,年纪又小,或许能活。母亲送我走,是给我一条生路;留你在宫中,是因为她知道新帝不会杀一个无知稚子。”
他向前一步:“可她错了。你活了下来,却活在了仇恨里。母亲若在天有灵,该有多痛心?”
季若枫身体晃了晃。
陶忘川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尹桃桃初见时他戴的那枚。他用力掰开玉佩,里面竟藏着一张泛黄的纸。
“这是母亲血书。”他将纸展开,上面字迹斑驳却清晰:“吾儿季渊(陶忘川本名)、季枫(季若枫本名):母罪深重,累汝等生于此乱世。渊儿,母送你走,望你忘前尘,得自在。枫儿,母留你在宫中,是因你年幼,或可免死。莫恨苍生,恨母一人足矣。愿吾儿平安,此生再不相见,免生祸端。母绝笔。”
季若枫盯着那血书,浑身颤抖。他抢过纸,一遍遍看那些字,突然仰天大笑,笑到泪流满面。
“原来...原来母妃不是不要我...她是想让我活...”他跪倒在地,多年信念轰然崩塌。
沈清漪扑过去抱住他:“若枫...”
就在这时,季若枫手下的一名死士突然暴起,直扑祭坛上的晶体!那人竟是季若枫最信任的副手,此刻面目狰狞:“主子心软了,那就由我来完成大业!”
“拦住他!”苏锦尘厉喝。
冷枭飞身去拦,却晚了一步。死士已冲到祭坛边,伸手抓向晶体——
陶忘川比所有人更快。
他本就离祭坛最近,此时用尽毕生功力,如鬼魅般闪到死士身前,一掌将其震飞。但他自己也被死士临死前的反扑击中胸口,喷出一口黑血。
“忘川!”尹桃桃冲过去扶住他。
陶忘川软倒在她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却还勉强笑着:“没事...晶体...不能落于歹人之手...”
季若枫呆呆看着这一幕。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兄长,这个本该恨他却救了他的兄长,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年的谋划像个笑话。
他踉跄起身,走到陶忘川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兵符,塞进陶忘川手中。
“这是...我暗中培养的三千死士...现在交给你。”季若枫声音嘶哑,“带他们...走正路。还有...带清漪走,好好待她...”
说罢,他转身看向沈清漪,眼神温柔:“清漪,对不起。若有来世...”
他猛地抽出匕首,刺向自己心口!
“若枫!!!”沈清漪凄厉尖叫。
季若枫倒在她怀中,嘴角溢血,却还在笑:“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我只做个普通人...娶你...”
手垂落,气绝。
沈清漪抱着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不哭不闹,只是轻轻哼起一首江南小调——那是季若枫最爱听的曲子。
苏锦尘示意暗卫上前,她却摇头:“让我陪他最后一程。”
她从袖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下,片刻后,口鼻溢血,伏在季若枫身上再无生息。
殿内死寂。
尹桃桃看着这对痴男怨女,心中涌起无尽悲凉。她低头看向怀中陶忘川,他虽昏迷,却还有微弱呼吸。
“晶体...研究得如何了?”苏锦尘走到她身边,轻声问。
尹桃桃将陶忘川交给赶来的容叔照顾,起身走向祭坛。她拿起陶然的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指给苏锦尘看那行字:
“归去需代价——至亲记忆为祭。”
苏锦尘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选择回归现代,那么所有视我为至亲的人——祁钰、父亲、母亲,还有你...关于我的记忆都会消失。”尹桃桃声音发颤,“就像我从未存在过。”
苏锦尘握住她的手,很用力:“那就不要走。”
尹桃桃抬头看他,眼眶湿润:“可是现代...我的父母...”
“你刚才说‘现代’?”苏锦尘敏锐捕捉到这个词。
尹桃桃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隐瞒。她指向壁画上短发的陶然,又指了指自己:“我和她一样,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我叫陶燃,二十多岁,熬夜看剧时被雷劈死了,醒来就成了尹桃桃。”
苏锦尘静静听着,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只是握她的手更紧了些。
“所以我一直想回去...我以为那里才是我的家。”尹桃桃泪珠滚落,“可是现在我才明白,家不是地方,是人。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苏锦尘将她拥入怀中:“那就留下来。我不管你是陶燃还是尹桃桃,我只知道你是我认定的人。”
尹桃桃在他怀中痛哭,将这些年的彷徨、孤独、挣扎全部宣泄出来。
等她哭够了,苏锦尘才轻声问:“那这晶体如何处理?”
尹桃桃擦干眼泪,看向那颗悬浮的晶体。它散发着诱惑的光芒,似乎在呼唤她回家。
但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封印它。”她坚定地说,“不能让它再害人。”
苏锦尘点头:“好。我们一起。”
两人正要动手,陶忘川在容叔搀扶下虚弱走来:“等等...桃桃,你再想想。这可能是你唯一回去的机会。”
尹桃桃摇头,笑了,笑得释然而灿烂:“不,我不需要回去了。因为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归处。”
她看向苏锦尘,看向昏迷的红绫(刚才激战脱力),看向容叔和陶忘川,看向殿外隐约可见的青山绿水。
“这里,就是我的家。”
她握住苏锦尘的手,两人一同将晶体取下。按照陶然手札记载的方法,他们需要将晶体沉入宫殿下的深潭,并以特殊手法封印。
深潭位于宫殿后殿,水面幽黑不见底。尹桃桃捧着晶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柔和的光芒,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它投入水中。
晶体沉没的瞬间,整个山谷微微震动。潭水泛起涟漪,渐渐恢复平静。
苏锦尘在潭边立了一块石碑,尹桃桃用匕首刻下:
“此处安眠时空之门,愿后世永无离乱之苦。——异世旅人陶燃(尹桃桃) 留”
刻完最后一笔,她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陶忘川看着她的侧脸,轻声问:“不后悔?”
“不后悔。”尹桃桃转身,笑容明亮,“从今往后,我只是尹桃桃。祁国公府的女儿,祁钰的妹妹,苏锦尘的...未婚妻。”
苏锦尘嘴角上扬,牵起她的手:“三年之约,我记着。”
“我也记着。”尹桃桃回握,“但现在,我们先救忘川。陶然手札里提到了解‘灼魂’需要的三味药...”
她翻到那一页,念出药名:“雪山莲、深海珠、百年参王。”
容叔激动道:“参王我们有!重莱阁就珍藏着一株两百年份的!”
“深海珠...我母亲那里有一颗,是外祖母留下的嫁妆。”苏锦尘沉吟,“只是雪山莲生长在极北雪山顶峰,十年一开花,极难采摘。”
“再难也要试试。”尹桃桃看向陶忘川,“你为我们做了那么多,这次换我们救你。”
陶忘川眼眶微红,别过脸去:“傻子...我这条命本就是你救的。”
“那就再救一次。”尹桃桃笑得狡黠,“我这人最擅长的事,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众人离开山谷时,夕阳正将天边染成橘红。回头望去,山谷入口已自动封闭,与周围山体融为一体,再也找不到踪迹。
尹桃桃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向,心中默念:陶然前辈,谢谢你。我会在这里,好好活下去。
然后她转身,跟上同伴的步伐。
前方,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