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混乱与惊呼中,梅瑜站在原地,没有第一时间急着去搀扶关永正。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震惊与痛心,双手甚至下意识地在胸前交握,仿佛被眼前突发的晕厥惊得不知所措。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觉她的眼神冷静得出奇——那里面没有半分慌乱,唇细微处,正一点点加深成一道锋利的弧线。
始作俑者王振业下意识的看了看梅瑜。
很快,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匆匆进场,将关永正抬上担架。梅瑜亦步亦趋地跟在旁,神情焦灼,不时低声嘱咐“小心些”“别磕碰”,俨然一位为丈夫忧心忡忡的妻子。
正要跟着医护人员一起追到医院时,王振业过来,一把拉住梅瑜:
“梅董,现在董事长送医了,可公司不能乱。外面媒体一旦嗅到风声,股价和合作方信心都会受冲击。您是关董的夫人,也是关氏管理层的核心,此刻理应留下来主持大局,稳住局面。医院我亲自去!”
梅瑜身子一顿,脸上立刻浮出迟疑与不舍,眼眶微红,声音带着哽咽:
“可是老关他……”
“救护车已出发,医院那边有专业团队,您留在这里反而是帮他们减轻压力。”
王振业语气沉稳,却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董事们需要主心骨,员工们更需要看到关氏的定盘星。您若现在离开,局面只会更糟。”
独立董事陈立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在王振业、梅瑜两人间来回游移,眉心紧锁,似在快速推演事件的法律后果与连锁反应。
他没有立即附和王振业的提议,但也没有出声支持梅瑜去医院,只是低声对旁边的董事会秘书说:“封存今天的会议记录和监控备份,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董事李国华和董事赵东明则交头接耳,神情焦虑,一边频频看向门口,一边低声议论:
“这要是传出去,关氏的声誉就完了……”
“王董说得对,现在必须有人坐镇。”
而另一个董事张伯年则脸色灰败,手扶着桌沿,喃喃道:“怎么会闹成这样……怎么会……”
在众人的目光与议论中,梅瑜终于“无奈”地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做出极大牺牲一般:
“好……我听大家的。公司不能乱,我先留下来。”
她转头对王振业叮嘱,“医院那边……拜托您了。”
王振业微微颔首,随即快步随救护车离去,留下在场的神色复杂的高管与董事。
梅瑜定了定神,看向这些董事和高管。
“大家听好,现在对外口径统一,不要擅自接受采访……”
……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躲在隔音极好办公室的梅瑜终于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由压抑到肆意,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回荡,撞在落地窗与红木办公桌之间,化作冷冽的共鸣。
她的肩膀因大笑而微微抖动,眼底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大仇得报后的狂喜与畅快。
“哈哈……哈哈哈……许清澜,你看到没有,你的女儿关璐,现在是什么样子!”
她笑得眼角沁出泪光,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胜利。
“许清澜——你看见了吗?当年你依偎在老关身边笑得那么明媚,现在你的女儿,也一样在人前笑得灿烂,可转眼就被我打得跪地不起!哈哈哈……你看到了吗?”
“你以为靠许家的权势就能抢走一切?你以为嫁进关家,生下关璐,就能永远压我一头?我告诉你——你抢走的,我会一样一样拿回来,连本带利!”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里掺进了细碎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带着彻骨的嘲讽。
“我忍着,我告诉自己,没关系,只要我努力,总有机会。可你呢?你让老关我调离核心岗位,让我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我看着你用许家的资源喂大关氏,看着关永正踩着你的家族攀上顶峰,而我,只能在暗处看着,连恨都要偷偷藏好。”
她的眼神像刀锋,一寸寸剜过空气:
“所以我策划了你的‘意外’,看着许家在我手里一点点烂掉,看着关永正变成离不开我的废人!我成了关太太,成了关氏真正的掌舵人——可那还不够!我要你女儿也尝尝滋味,让她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让她输得比我当年还惨!”
“十五年啊……我忍了十五年!你死了,关永正瘫了,那是你要受的报应!”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在享受这场迟来的复仇盛宴:
“你抢走我的青春,我毁掉你的荣耀;你让我痛苦,我就让你女儿连活着的体面都没有!许清澜——你看见了吗?现在关氏是我的,你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笑声再度从她喉间溢出,这一次,带着血腥味的畅快与疯狂,久久回荡在宽敞的办公室里,仿佛要把那些埋在心底的旧伤与恨意,全都畅快的笑出来……
……
冰冷的问讯室里,四面是灰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惨白的日光灯悬在头顶,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单调、压抑,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向晨独自坐在一张金属制的方凳上,面前是一张同样冰冷的金属桌子。他的双手没有被铐,只是平静地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他身上价格不菲的定制西装,此刻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华丽但脆弱的戏服,被剥去了所有光环。
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男警年长些,面色严肃,目光锐利;女警年轻些,拿着记录本,表情同样不带温度。他们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记录设备,公事公办地开始了程序。
“姓名。”
“Allen Liu。中文名,刘军。” 向晨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报出了“刘军”这个合法身份证件上的名字。
“年龄?”
“三十岁。”
“职业?”
“睿驰资本董事长特别助理,睿驰资本慕尼黑办事处负责人,关氏集团特别顾问。”
“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向晨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男警锐利的审视,“我正在参加关氏集团的董事会会议,就被带到了这里。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以及联系我的律师的权利。”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被无故打断重要公务的、克制的质疑。这是一种防御姿态,将自己定位在“无辜被卷入”、“需要法律保障”的位置。
男警没有理会他关于律师的要求,继续问道:“有人举报你使用虚假身份,涉嫌跨国欺诈,并可能卷入关氏集团的商业犯罪。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举报?” 向晨微微蹙眉,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困惑和荒谬,“虚假身份?跨国欺诈?警官,这指控非常严重,而且听起来很离奇。我的身份文件、工作经历,都是真实可查的。如果关氏集团董事会上出现了某些未经证实的指控材料,我想那应该是一场针对关总或者我个人的恶意构陷。我要求与举报人对质,并查看所谓证据的来源和合法性。”
他避开了“向晨”这个名字,只强调“Allen Liu”身份的真实性,并将矛头指向“恶意构陷”和证据的“非法性”,试图将警方的注意力从核实“他是谁”,引导到调查“谁在陷害他”以及“证据是否合法”上来。
“有人提供了你的照片,以及一份瑞士方面出具的、名叫‘向晨’的华裔律师的死亡证明。照片上的人,与你高度相似。你作何解释?” 女警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向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疲惫和无奈的表情。
“警官,首先,我再次重申,我是刘军。其次,关于您提到的‘高度相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这个世界有七十亿人,外貌相似并不罕见,尤其在异国背景下,亚洲面孔可能更容易被混淆。我本人在国外生活工作多年,也偶尔会遇到被认错的情况。至于那份所谓的‘死亡证明’……”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冷静:“我想请问,这份文件,举报人是如何获得的?是通过合法的、经官方许可的渠道调取的公证文件,还是通过某些非法的、侵犯个人隐私的手段获取的?如果是后者,那么这份证据本身的法律效力就存疑,甚至获取证据的行为可能涉嫌违法。我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证据来源的合法性,并且明确表达了追究的意图,这是一种强硬且标准的法律应对策略,暗示自己并非可以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们自然会核实证据来源的合法性。”
男警不为所动,继续施压,“但现在的重点是,你需要对你与关璐的关系,以及你介入关氏集团,特别是‘新舟’计划的目的,做出解释。据我们了解,你与关璐是恋人关系,并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而‘新舟’计划涉及到关氏集团核心资产的大规模剥离和重组,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不会不清楚。”
向晨淡淡的笑了一下。
“我与关总在工作上是上下级,在生活中是朋友。至于私人关系,属于个人隐私范畴,我认为与今天的调查无关。” 他先划清界限,不否认也不确认恋人关系,用“隐私”挡了回去。
“至于‘新舟’计划,” 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专业而冷静,“那是关总基于集团现状和未来发展,提出的一个战略重组方案。我作为特别顾问,职责是运用我的专业知识和经验,为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合规性以及潜在价值提供评估和建议。我的工作是基于商业逻辑和法律框架,目的是为关氏集团寻找出路。如果仅仅因为我是方案的参与者,就怀疑我的动机,那是否所有为这个计划提供过意见的律师、会计师、咨询顾问,都涉嫌‘图谋不轨’?”
他将自己定位为“提供专业服务的顾问”,将“新舟”计划定性为“正常的商业重组”,试图淡化个人色彩,强化专业性和普遍性。
“有证据显示,你与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ASCG)关系密切。而ASCG的核心成员近期秘密抵达南江,并与关璐的秘书林岚接触。这又作何解释?” 男警抛出另一个炸弹。
向晨心中微凛,对方调查得比预想的更深。他面上不动声色:“ASCG是全球知名的专业机构。关总为了确保‘新舟’计划的严谨性和国际认可度,寻求国际顶级咨询机构的专业支持,这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我因为曾在欧洲工作,对ASCG有所了解,在关总需要时,提供了相关的引荐和背景介绍。如果这也能成为‘勾结’的证据,那恐怕全球的商业合作都无法进行了。”
他再次将一切归于“正常商业行为”,并暗示警方在滥用关联猜测。
讯问陷入了某种拉锯。
警察不断抛出或尖锐、或诱导性的问题,试图找到向晨言语中的矛盾或突破口。向晨则像一块坚冰,用冷静的逻辑、专业的术语和对法律程序的坚持,滴水不漏地构筑着防线。
他既不承认任何指控,也不主动提供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信息,反复强调证据的非法性、指控的荒谬性,并要求行使聘请律师等合法权利。
他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熟悉法律、心理素质极强的专业人士在面对不实指控时的反应——警惕、防御、质疑程序,并保护自身合法权益。
然而,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只有向晨自己知道,每一次听到“向晨”、“死亡证明”、“骆欣妤”、“ASCG”这些字眼,他的心脏都像被无形的细针狠狠刺入。
那些被他强行压缩、封存的记忆碎片,在警察冰冷、重复的质询中,隐隐有再次松动的迹象。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维持住面部肌肉的平静,控制住指尖不泄露一丝颤抖。
他能感觉到,警方的讯问虽然严密,但似乎更多地是基于“举报材料”进行核实和施压,并未表现出对“向晨”过往经历(尤其是与骆欣妤相关部分)有更深入的、超出现有材料的了解。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梅瑜和王振业挖到的,可能仅限于那份死亡报告和公开信息,并未触及更深、更危险的层面。
原来梅瑜掌握的底牌就这些。
他是成功的将梅瑜的底牌逼了出来,但此时却身陷‘商业欺诈’之中。
但这绝不意味着安全。警方既然受理并直接到董事会带人,说明“举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证据充分、性质严重。
就看警方怎么帮自己‘核实’这些信息,并亮出证据一步步将自己的‘面具’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