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业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水底，沉闷、扭曲，不断冲击着关璐的耳膜。
“这一份，是向晨律师的死亡报告……”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带有官方徽记和签章的文件局部照片，虽然是外文，但关键信息处有中文标注。“死亡”、“交通事故”、“尸体严重焚毁”、“依据DNA及随身物品确认身份”等触目惊心的字眼。旁边还有一张模糊的、似乎是车祸现场新闻报道的截图，标题大意是“华裔律师与妻子双双车祸身亡……”。
“看清楚了，” 王振业的手指重重敲在投影屏幕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也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上，“一个在法律上、在官方记录里，已经死了的人！”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关璐，目光如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而充满压迫感：
“一个死人！一个身份被注销、社会关系被终结、本该躺在异国他乡墓地里的‘死人’！”
“现在，他却‘活’过来了！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份光鲜的履历，成了你关总的未婚夫，成了可以登堂入室、影响关氏核心战略的‘特别顾问’！”
“关璐！” 他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你现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你是被这个‘借尸还魂’的鬼魂骗了，还是你根本就知道他是谁？”
“你和这个‘向晨’，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把关氏掏空，然后卷着钱，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消失得无影无踪？！”
“轰——！”
这比之前“金蝉脱壳”的指控更加具体，更加恐怖！“身份欺诈”升级为“死人复活”，“商业阴谋”叠加了“跨国欺诈”和“重婚”嫌疑！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关璐，也将在场所有人心中那点残存的侥幸和怀疑彻底粉碎！
“报警！必须立刻报警！”
周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这已经严重涉嫌跨国欺诈、身份盗用，可能还涉及其他刑事犯罪！关总，请你立刻解释！否则我有权代表国有股东，要求立刻启动内部调查并报警！”
“不……不可能……怎么会……” 张伯年脸色灰败，喃喃自语，看看屏幕上那冰冷的“死亡报告”，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关璐，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陈立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紧盯着屏幕上的文件，又看向王振业：“王董，这些文件的来源和真实性，您能确保吗？这非常关键！”
“来源绝对可靠！” 王振业斩钉截铁，随即又从眼镜盒底层抽出一张折叠的纸，“这里有相关的证据，你们自行传阅。”
王振业的声音如同冰锥，将“跨国欺诈”、“身份盗用”、“死人复活”这些耸人听闻的词，狠狠钉在了会议室的空气里，也钉在了关璐摇摇欲坠的理智边缘。
措手不及。
尽管早有预警，尽管向晨和她都预判了梅瑜会“掀桌子”，但当这一切真的由王振业以如此激烈、如此“正义凛然”的姿态抛出，并且直接上升到“刑事犯罪”和“立即报警”的层面时，关璐还是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和战术上的瞬间失控。
她的预案，是应对梅瑜的步步紧逼、逻辑辩驳，甚至是将水搅浑。她准备了梅瑜这些年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材料，准备在对方发难时，以“你也一身骚”来对冲，将会议拖入互揭老底的泥潭，为“新舟”争取时间和混乱中的生机。
可偏偏梅瑜却没有当面出牌，而是由王振业来出牌。
而且，王振业直接跳过了所有商业和程序辩论，直接祭出了“刑事犯罪”这把尚方宝剑，并且抢在关璐抛出反制材料之前，用“死人复活”这种极具冲击力和道德污名化的指控，瞬间将她和向晨钉死在“骗子”和“潜在罪犯”的耻辱柱上。
她准备好的那些梅瑜的黑材料，此刻就像一记蓄力已久的重拳，现在就连打都打不出来。
关璐站在原地，感觉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冷了。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灼烧着她，里面充满了怀疑、惊恐、鄙夷，甚至还有一丝兔死狐悲的寒意。
她张了张嘴，想按照预案反驳，想质问王振业证据来源是否合法，想将话题拉回商业本身……但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有说服力的声音。在“死亡报告”和“报警”的阴影下，任何商业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就在这令人窒息、几乎要压垮关璐的寂静中，一个平静得近乎突兀的声音响起了。
是向晨。
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笔挺，仿佛刚才那些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指控只是拂面清风。他甚至向前微微迈了一小步，将关璐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侧后方，形成了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王董事，”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会议室里的低压气场，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您展示的这些照片和文件，很有意思。”
他微微侧头，再次看向屏幕，目光在那张婚礼照和死亡报告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真的在努力辨认和思考。
“照片上的人，确实与我有些相似。” 他承认得坦率，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般的客观，“世界这么大，人有相似，并不奇怪。至于这些文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振业：
“它们的来源，您说是‘绝对可靠’。请问，具体是如何获取的？是通过合法的商业调查渠道，还是其他方式？”
“尤其是这份所谓的‘死亡报告’，属于高度个人隐私，甚至可能涉及外国司法程序。您是如何得到的？您能确保它在获取和呈现过程中，没有违反任何国家的法律吗？”
他的问题精准、刁钻，直指对方证据链最脆弱的环节——合法性与来源。这不仅是质疑证据本身，更是在暗示对方手段可能不干净，甚至涉嫌非法获取个人信息。如果王振业不能给出完美解释，那么他“正义使者”的形象就会瞬间崩塌，变成“用非法手段构陷”的小人。
会议室里稍稍一静，众人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王振业。周伟和陈立也皱起了眉头，显然，这些质疑也点醒了他们——在震惊于指控内容的同时，证据本身的合法性同样至关重要。
王振业显然没料到向晨在如此重压下，不仅没有崩溃或狡辩，反而如此冷静地反将一军，直指他证据的软肋。
他脸色一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强硬地挥了挥手，避开了具体解释：
“来源你不用管！自然有我们的渠道！现在重要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你，向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现在站在这里，用假身份欺骗关总，欺骗董事会，图谋不轨！”
“至于合法性？” 王振业冷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屑和一种“你很快就不需要关心这个”的意味，“等到了该去的地方，自然有专业人士会跟你详细解释，也会查清楚你所有的底细！你现在跟我扯这些没用！”
“该去的地方？”
向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王董事是指哪里？如果认为我涉嫌违法，大可以现在就在董事会框架下，要求调查，或者由集团法务介入。您这样语焉不详，反而让人怀疑您的真实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揭穿你！” 王振业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声音再次拔高，“至于你去哪里解释？哼，你去跟警察解释吧！”
他的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会议室厚重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规律而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瞬间打破了会议室里紧绷的对峙气氛。
所有人都是一愣，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董事会正在召开，谁会在这种时候打扰？
陈秘书看了一眼脸色极其难看的关永正，见他没有任何表示，只得快步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南江市警察局经侦支队。请开门。”
轰！
短短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真的……报警了！警察……已经到了门口！
会议室里瞬间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董事和高管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震惊和恐惧。
事情，真的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关璐只觉得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她最后的侥幸，彻底破灭了。梅瑜和王振业，不仅准备了“核弹”，还准备好了“收尸队”！他们根本没打算在董事会辩论上决出胜负，他们要的是当场抓捕，是法律程序的碾压！
向晨却是淡淡的笑了一下，只是眼底深处，迸出一丝让人意味深长的冰冷来。
陈秘书脸色煞白，回头无助地看向关永正。
关永正坐在主位上，从警察报出名号的那一刻起，他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由铁青瞬间转为一种骇人的灰白。他死死盯着门口，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那双一直强撑着威严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暴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背叛和羞辱的滔天怒火。
“开门。”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陈秘书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五名穿着警服的民警走了进来，表情严肃，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会议室，最后落在了明显是焦点人物的向晨和关璐身上。为首的一名中年警官出示了证件，声音平稳而不带任何感情：
“我们是南江市经侦支队的。现依法对关氏集团总裁关璐女士，及其特别顾问Allen Liu涉嫌商业欺诈等事项进行调查。请两位配合，跟我们回局里协助调查。”
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多余的废话。程序冰冷而高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警察皮靴踏在地毯上的轻微声响，以及一些人控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关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认命般的平静。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向晨。
向晨也正在看她。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无奈，决绝，以及一丝“终于来了”的解脱。
向晨微微对她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别怕，按计划来。
然后，他率先转身，面向警察，语气平静：“我是Allen Liu。我愿意配合调查。”
关璐也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警察面前，声音沙哑：“我是关璐。”
警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门口。脚步沉重，背影在奢华会议室背景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和……落魄。
就在他们被带出会议室大门后不久——
“董事长……”
“董事长！”陈立也才注意到了异样，他离得近，连忙伸手去扶。但已经来不及——关永正喉间挤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双眼翻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直挺挺地向后仰倒，头一歪，靠在轮椅上……
会场彻底乱了。高管们围向关永正，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文件、水杯、笔筒滚落一地。
“叫救护车，快！”
“打120，快，打120！”
惊呼声、呼唤声、桌椅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原本庄严肃穆的董事会，霎时间变成了失控的救护现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