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顾问’的发言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深层的、持续的暗涌。会议室里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很快被一种更为活跃的、带着探究与质询意味的气氛取代。
很快,参会的各董开始提出各自关心的问题:员工股权激励如何设计以保持团队稳定?知识产权在剥离过程中的权属界定与保护?海外市场拓展与地缘政治风险的平衡……
向晨——应对。
他语速平稳,引用的数据、案例、法规条款信手拈来,对宏观趋势的把握与微观操作的考量结合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试图说服所有人,只是客观地呈现逻辑、分析利弊、展示准备。这种基于深厚专业素养和清晰战略思维的从容,比任何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
渐渐地,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最初对“分裂”的抵触和愤怒,在许多董事心中,开始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替代——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亮光的审慎希望,一种对“这个方案或许真的可行”的初步评估,甚至,是对那位站在众人面前、冷静剖析未来的“顾问”所展现出的见识与能力的隐隐叹服。
梅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依然不动声色,虽然没有提问,但似乎也‘沉浸’在思考之中。
王振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几次想要插话打断,却被向晨严谨的论述和其他董事专注的神情堵了回来,只能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而关璐,静静地坐在主位左手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
看着他站在光影中,身形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听着他用那种平稳、笃定、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将那些他们一起反复推演、打磨了无数个日夜的战略构想,如此清晰、如此有说服力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看着他从容应对一个个尖锐的提问,将可能的质疑化解于无形,甚至将提问者悄然引向对“新舟”更深入的思考。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沉重而滚烫地跳动着。
爱意如同潮水,不受控制地漫上来。是此刻的他,如此耀眼,如此强大,仿佛能劈开一切迷雾,为她指明方向。他是她的底气,是她敢于站在这里、提出这个疯狂计划的唯一依仗。没有他,她或许早已在梅瑜的重压下溃败。
荣光与骄傲,细密地缠绕着这份爱意。看,这就是她选中的人。无论他来自哪里,背负着什么,此刻,他站在这里,用他的智慧和力量,为她而战,赢得了这些见多识广的董事们的侧目与认真倾听。她与有荣焉,甚至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
但在这滚烫的爱与荣光之下,一丝冰冷的、尖锐的 不安与恐慌,却像丝线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
他太出色了。出色到仿佛不该被束缚在这场泥泞的、属于“关璐”的战争里。
他属于更广阔的舞台,更复杂的棋局,更……危险的过去。他现在为她谋划,为她征战,是因为他们同处绝境,是因为一份始于交易、如今已纠缠难分的复杂情谊与责任。
可然后呢?
如果“新舟”成功启航,如果她真的摆脱了关氏的泥潭,获得了新生……他呢?
他会留下吗?以什么身份留下?
是“Allen Liu”,一个永远戴着面具的“顾问”或“未婚夫”?还是“向晨”,一个随时可能被过去幽灵带走的、不属于这里的亡魂?
他此刻的从容、智慧、远见,在让她深深着迷的同时,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抓不住他。
她或许能暂时拥有他的陪伴、他的助力,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成为他停泊的港湾,是否能让他放下过去,成为她真正的、可以光明正大站在阳光下的丈夫。
这份不确定,比梅瑜的任何攻击都更让她揪心。因为她输不起。她已经把他当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当成了未来蓝图里不可或缺的中心。
如果他功成身退,或是被他的过去召回……她不敢想象那之后的荒芜。
就在这时,向晨似乎回答完了某个问题,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这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关璐立刻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那翻涌的、过于复杂的情绪。再抬眼时,她已恢复了总裁的镇定与专注,只是桌下紧紧交握的、微微汗湿的双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向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平静地移开,继续应对下一位董事的提问。但他的眼神,似乎比刚才更加深沉了一些,仿佛那短暂的一瞥,已捕捉到了她心底那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会议,还在继续。而关璐心中那份甜蜜与痛苦交织的忐忑,也在无声滋长。
就在董事长关永正就要表态定调之时,梅瑜看了王振业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心领神会的王振业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大家都看得出来,如果新舟计划一旦实施,对以王振业为首的权力格局和管理的业务板块冲击最大。
只见王振业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动作依旧是不疾不徐,甚至带着点中年人的迟缓。他抬起一直半阖的眼皮,那双看似浑浊、此刻却意外地透出精光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关璐身上。
他没有看梅瑜,也没有看关永正,只是盯着关璐,脸上没有任何愤怒或激动的表情,反而是一种深深的、带着强烈失望和痛心的沉重。
“小关总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没有了刚才的怒火冲冠似的发言力度,但每个字都像生了锈的铁钉,敲在寂静的会议室里,“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收缩,什么聚焦,什么新业务……听起来,都是为了集团好,为了未来想。”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可是,我听了半天,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很不对劲。”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位“老佛爷”,不知道他要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你说你能力不足,要辞职,要承担责任。好,姑且算是你有担当。”
王振业的目光中的浑浊褪去,只剩下洞悉世事的清明和冷厉,“可你紧接着,就说什么新舟计划……”
“你这是在耍什么把戏?啊?你当在座的各位,都是三岁小孩,看不出来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关氏集团虽然冠名关氏,但并不是关家的人说了算。”
“你这根本不是什么‘新计划’!你这是‘金蝉脱壳’!是想借着新计划的理由,把集团现在还值点钱的、有潜力的核心资产和业务,用‘剥离’、‘处置’的名义,想办法弄到你自己手里去!”
“为什么刚才我一直没有戳穿你,我就是想看你和你的这位特别顾问非常专业的表演。好了,我也不卖关子了,我手里有份资料,相信大家看了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梅瑜适时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她用手捂住了嘴,难以置信似的看着王振业。
关璐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耳边嗡嗡作响,王振业那狠厉的声音,一下下钉在她的心上。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绝不能有丝毫慌乱。
一旦露怯,就等于坐实了这可怕的指控。
王振业说完之后,他慢条斯理地,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皮质眼镜盒。打开眼镜盒,里面没有老花镜,却静静地躺着一个银色的小巧U盘。
他捏起那个U盘,仿佛捏着什么烫手又不得不拿的东西,递给了身旁侍立的董事会秘书,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小陈,把这个接上,放给大家看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U盘上。陈秘书看了一眼关永正,关永正脸色铁青,下颌线绷紧,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陈秘书立刻接过U盘,快步走到汇报席的电脑旁,连接,操作。
巨大的投影屏幕暗了一下,随即亮起。
一张照片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名身着剪裁精良的深色西装、手提公文包的男子正快步走向一辆黑色轿车。照片像素极高,清晰地捕捉到了他侧脸上那冷峻的线条、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背景是典型的欧式建筑,隐约可见国外法院的标志。
随后是第二张照片,是一张苏黎世大学法学院的毕业合影局部放大截图。在众多毕业生中,有一个被红圈标注出来的、面容略显青涩但眼神已透出沉静的青年。
第三张照片,是一张婚礼现场的照片,背景是装饰典雅的花园。照片中央,穿着洁白婚纱、戴着细框眼镜、气质知性优雅的新娘,挽着新郎的手臂。而那位新郎——身穿经典的黑色礼服,身姿挺拔,脸上正带着温和的微笑。
三张照片,同一个人。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场景,但那张脸,那份独特的冷峻与沉稳交织的气质,却有着惊人的延续性。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许多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屏幕和关璐之间来回移动,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关璐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尤其是当那张新郎清晰的面孔映入眼帘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她也知道一切,但她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向晨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落在投影屏幕上,仿佛在看一组与自己无关的影像资料。当那张婚礼照片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只有离他最近、一直用眼角余光死死锁住他侧脸的关璐,才能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的喉结,似乎极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某种无形的东西。
他的下颌线,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钢铁铸造的雕塑,承受着千钧之力,但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恢复成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关璐的心脏猛地一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他,正在经历着什么。那些照片,尤其是那张婚纱照,对他而言,无异于将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着审视、质疑、甚至可能的恶意揣测。
他在承受凌迟。无声的,却是最残忍的凌迟。
但他没有动。没有移开目光。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他甚至微微偏了下头,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着屏幕上的照片,那神情,与其说是被揭穿身份的震惊或恐慌,不如说是一种带着几分认真、几分探究的……疑惑。
仿佛屏幕上那个人,真的是一个与他有几分相似、但绝不相干的陌生人。
“请大家认一下,这位男士,和小关总的那位未婚夫像吗?”
王振业看了大家的反应,又将目光投向大屏幕,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大家,这不是像不像的问题——这位就是小关总的未婚夫,Allen先生!或者,我们可以叫他向晨向先生!”
“据我们了解的信息,向晨,华夏籍,三十岁,曾是苏黎世 ‘霍夫曼 & 施密特’ 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执业律师,专长于跨境并购与商业纠纷。其妻骆欣妤,是苏黎世一家商业咨询机构的专业人员,任职于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
“就在前几天,阿尔卑斯战略咨询集团几位核心人员来到了南江,负责接待的,就是小关总的得力下属林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