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晨看了关璐一眼，知道她说的具体指的是什么，于是认真地说：“我这次回去。不仅是去销假，更是向林董提出辞职。”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向晨的侧脸，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脸上搜寻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此刻听在她耳中却像擂鼓一般。
辞职？
他……他说他要辞职？
那个在睿驰前途无量的刘军，那个被林北辰如此器重的特助，那个她曾以为遥不可及、需要她用尽手段去“挽留”的人……竟然要为了她，放弃这一切？
一股巨大的、不真实的眩晕感攫住了她。这感觉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像在做梦。她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仿佛一松手，这个刚刚听到的、足以将她从深渊里拉起来的承诺，就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像怕惊扰了什么稀世珍宝，“刚才风太大，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向晨没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只是目视着前方的道路，仿佛在组织着最恰当的词语。
这短暂的沉默，让关璐的心又悬了起来。她怕这只是自己幻听后的错觉，怕他下一句会说出“我开玩笑的”。
终于，向晨再次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深深地楔进她狂跳的心里：“我说，我回去，要向林董提出辞职。这样，我就能……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这边。”
不是“试试看”，不是“考虑考虑”，而是“提出辞职”，是“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你这边”。
这几个字，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关璐心中积郁的所有阴霾和不安。她确定了，这不是梦！他真的听懂了她那句“还算不算数”背后所有的委屈和祈求，并且，他用了一个她想都不敢想的方式来回答她。
巨大的喜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和克制。一股难以言喻的、想要靠近他、拥抱他、亲吻他的强烈冲动，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让她整个人都快要燃烧起来。
她的眼睛里迅速地蒙上一层水汽，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满溢出来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她几乎是本能地凑了过去，仰起头，张开嘴，带着一丝急切和霸道的甜蜜，就想去吻他。
“唔！”
她的唇瓣还没碰到他的脸颊，车子却猛地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地晃了一下。
向晨在千钧一发之际，头猛地向另一侧一偏，堪堪躲过了她的“袭击”。
“别闹……在开车……”
……
一间普通的病房内。
病房里暖气充足，灯光是柔和的暖黄，床头仪器发出低缓的滴声。关永正半靠在垫高的床背上，身上盖着薄毯，面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日在ICU时的危重模样，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爸，这几天项目团队的进度还不错，资产梳理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挺配合的，按照这种进度，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应该能完成。”
关璐一边削着水果，一边向父亲说着公司的事。
关永正照例的询问了几个细节上的问题后，特别是‘旧关氏’的业务和人员，如何安置的问题也得到解决后，他也终于松了口气，不过，脸上的黯然之色却又悄然浮上。
这几日，对他来说，不啻于一场翻江倒海的梦——先是董事会上王振业骤然发难，把女儿和Allen推到风口浪尖，抛出那些煞有介事的“铁证”，甚至当场让警方把人带走。那一刻，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台上义正辞严的指摘，只觉胸口被重锤砸中，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怀疑——不是对女儿，而是对眼前这桩事的荒诞与狠辣。可身在局中，连他也被那看似无懈可击的证据晃了眼。
可谁能想到，不过几天，乾坤倒转。从女儿口中得知，王振业被当天就被警方以伪造证据、恶意构陷带走，所谓的“铁证”成了笑话。更让他浑身发冷的，是随之曝出的另一件事——梅瑜，这个跟了他十几年、他一度视作贤内助，甚至有些愧疚的女人，竟与当年妻子许清澜的“意外”脱不了干系。
这些年，他是真的瞎了眼。被梅瑜的体贴与顺从蒙蔽，把她的算计当成持家之道，甚至在许清澜死后，没有深究那些疑点，只为了保住关氏和他自己的颜面，把一切归为不幸的意外。
如今真相像冷水泼头，他才看清自己不仅错信了一个人，还让女儿在梅瑜的阴影下长大，承受了本不该有的暗箭。
想到这里，关永正的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Allen平静的侧脸上——这个年轻人，站在女儿身边，沉稳像一盏不喧哗的灯，不抢眼，却自有分量。
“对了，爸……”关璐看了一眼旁边的向晨，然后说，“Allen他打算从睿驰辞职了。”
关璐虽然没说Allen辞职之后的‘后续’，但大家都懂。
关永正微微的点了点头，只是‘嗯’了一声。
眼前的这个男人沉稳内敛，不喧哗，却有内在的韧劲与清晰的边界感，做事不急躁，看事不片面。能力更不用说，能在睿驰那样的平台上担起欧洲市场的业务，眼界与手腕都不是寻常青年才俊可比。
他这一生错信过人，也亏欠过女儿，如今看到她身边有这样一个能倚靠、能分担的伴侣，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悄然落了地。
他微微牵了牵嘴角，那笑意很淡，却发自肺腑。欣慰像冬夜里一缕温热的细流，缓缓淌进他病中疲惫的身心——女儿能有这样一个良配，他终于可以放心许多。
“小刘啊，”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稳的力道，“你坐近些，伸出手来……”
向晨依言将椅子又挪近了半步，伸出了手掌。
关永正抬手，把女儿的手，轻轻放进向晨的手心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意味。
关永正看着向晨，一字一句地说得很缓：
“我这身子……往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替她挡风遮雨了。”
他的目光掠过女儿的脸，又落回向晨眼中，“璐璐性子倔，遇事不肯示弱，可她终究是个女孩子，身边得有个能让她安心、替她稳心的人。”
他停了停，气息微促，却依旧把话说完：“你……沉得住，也看得清。她选的人，我没看错。”
这句话轻，却像一块温润的玉，落在两人之间。
关永正没有直说“我把女儿托付给你”，但那将关璐的手放在的举动、那句“身边得有个能让她安心的人”，以及“她选的人，我没看错”的评价，已是父亲在病榻前最郑重、最不留退路的暗示。
向晨的神情依旧平静，只是握着关璐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收拢了些，像是在无声应下这份沉甸甸的信赖。
关璐的眼圈蓦地红了，却没说话，只将父亲的手和Allen的手一起握得更紧。病房里依旧暖黄，灯影落在三人交叠的手上，像一道不言的契约，静静定格在这一刻。
……
回到滨江雅苑公寓，玄关的感应灯刚随着开门的动作亮起，关璐就迫不待的紧紧抱住了向晨。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像藤蔓缠绕住赖以生存的乔木，将自己整个儿都嵌入他的怀抱。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布料，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耳膜上，也敲在她方才在病房里被父亲那句“我没看错”熨帖得无比安稳的心上。
楼道里声控灯的光晕从门缝里泄入，勾勒出两人相拥的剪影。关璐没有说话，只是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医院消毒水和淡淡皂香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尽数吸入肺腑。这几日来盘踞在心头的、那种空落落的疼，在此刻被一种温热的、踏实的暖意彻底填满、驱散。
向晨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门板。他垂在身侧的手停顿了片刻，才终于抬起，带着一丝迟疑，而后缓缓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稳地圈在怀里。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传递着无声的回应。
过了许久，久到楼道里的光线因无人走动而悄然熄灭，玄关里重归昏暗，关璐紧绷的身体才在他沉稳的怀抱里一点点软化下来。她将脸埋得更深，鼻尖蹭过他的颈窝，像一只终于寻到归巢的倦鸟，找到了可以安心栖息的枝头。
……
向晨是第二天下午才动身去鹏城。
关璐亲自开车送他去高铁站。她如果不是因为公司这边的事脱不开身，估计也要跟着一起。
车子稳稳地驶入高铁站的出发层，在落客点停下。向晨解开安全带，正要推门下车，关璐却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等等。”
她的眼睛里漾着一层水光，像含了晨露的湖面，满是毫不掩饰的不舍。
不等向晨反应，她已经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半个身子探过来，手臂蛇一样缠上他的脖子，带着一股蛮横又甜蜜的力道，将他拉向自己，送上了一个深长而缱绻的吻。
这不是一个蜻蜓点水的告别，而是她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彻底爆发。车内的狭小空间里，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唇齿交缠的细微声响。
一吻终了，向晨的气息有些不稳，他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她，正想说什么，关璐却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像只不愿离巢的雏鸟，闷闷地撒娇：“再抱一下……就一下。”
她双臂收紧，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好抵消这即将到来的分离。
向晨被她缠得没了脾气，只得抬手，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任由她像汲取养分般抱着自己。
两人旁若无人地沉浸在离愁与依恋里，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等候的车辆已经开始不耐烦地鸣笛，而在不远处维持秩序的一名执勤交警，已经数次将目光投了过来。
起初，交警还只是皱眉观望，但见这对男女在车里拥抱亲吻，久久没有分开的意思，已经影响到了后方车辆的通行。他终于忍不住，迈开步子走了过来，在关着的车窗旁站定，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驾驶座的玻璃。
关璐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一怔，下意识地松开了环抱向晨的手。
车窗缓缓降下，交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公事公办的口吻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严肃：“同志，这里是落客区，请尽快把车开走，不要长时间停留，谢谢配合。”
这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车厢里旖旎又伤感的气氛。
关璐的脸颊“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有些狼狈地瞪了交警一眼，又飞快地转向向晨，眼神里满是“都怪你”的嗔怪和来不及掩饰的羞赧。
向晨也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迅速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对交警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好的，马上走。”
他转头看向满脸通红、气鼓鼓的关璐，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才推门下了车。
关璐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向晨的背影汇入进站的人流，直到他消失在视线里，才重重地踩下油门，在一众车辆不耐烦的鸣笛声中，狼狈又甜蜜地驶离了车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