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间问讯室里。
已知所有前因后果的冯律师重新又点上一支烟：
“难怪啊，难怪，看来还真是巧合。做我们这行的，一般都不信什么‘巧合’，这次我不得不信了……不过梅瑜这招真是蠢，但也真的很阴险。她根本不知道她掀开的是什么样的盖子。”
向晨点头：“梅瑜是源头，是操纵者。但王振业，是今天的执刀人。他能在董事会抛出如此详实、甚至包括所谓‘死亡报告’的材料，并且提前报了警，说明他们准备充分。”
“这份材料的来源，绝不仅仅是商业调查那么简单，很可能涉及非法手段，甚至……不排除与某些试图浑水摸鱼的境外情报掮客有间接接触。所以，我建议‘家里’查一下王振业……”
冯韬立刻明白了向晨的猜测用意：
“你是说，要查王振业，不是为了反击他在董事会的发难，而是为了逆向追溯，摸清梅瑜获取你核心信息的准确渠道，并评估这个渠道是否已经被其他势力污染或利用？”
“没错。”
向晨继续说：“‘家里’必须去找王振业的‘麻烦’。不是私下警告，而是要以雷霆之势，从他获取材料的合法性、进行全面、公开且高压的调查。逼出他们信息链的源头。如果这条线上真的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必须第一时间掐断，并评估风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吐了一口气：“这也算是给关璐一个‘正名’的机会。”
“行，你等着，我去安排一下。”完全明白过来意思的冯律师没废话，他站起身，拿起手机：“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好。”
问询室的门重新关上，向晨缓缓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
市一院急诊大楼外，几辆采访车停在路边，一群手持相机、录音笔的记者三三两两站在那儿相互之间通报着已知的一些消息。关璐的车刚一靠近，便被眼尖的记者发现，瞬间蜂拥而上。
“关总！请问关董事长目前情况如何？”
“关总，有消息称您和您的特别顾问因涉嫌欺诈被警方带走调查，是否属实？”
“关于‘新舟’计划和您顾问的身份问题，您有什么要回应的吗？”
“关氏集团是否会因此产生巨变？”
关璐推开车门，脚踩在高跟鞋上，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是体力与精神双重透支后的虚浮。
但她深吸一口气，瞬间挺直了脊梁，那张在警局里苍白憔悴的脸，此刻覆上了一层寒冰。
她没有看任何一个镜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只是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出倔强而脆弱的弧度。
“让开。”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厉，穿透了嘈杂。
记者们被她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缝隙。关璐目不斜视，高跟鞋踩在冰冷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清晰而急促的“咔嗒”声，如同她此刻紧绷的心弦。
助理和匆匆赶来的医院保安奋力在她身前分开人群，她就这样顶着无数镜头和追问，一言不发，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路，径直冲进了急诊大楼。
ICU外的家属等候区，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梅瑜、王振业、周伟、张伯年等几位董事，以及关氏几位核心高管都在，或坐或立，面色各异。梅瑜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眼角似乎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王振业则背着手，在不远处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事情按预期发展后的阴沉笃定。
关璐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惊疑、审视、探究，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王振业猛地转过身，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住关璐，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不可能的事情。他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似乎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在他，以及在场许多人的认知里，涉及如此严重的商业欺诈，关璐这个“主犯”之一，绝不可能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就被轻易放出来！
更何况，还有王振业亲自“提供”的那些“铁证”！关璐此刻应该还在警局接受盘问，焦头烂额，甚至可能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才对！
梅瑜的反应则快得多。
她几乎是瞬间收敛了脸上的所有异色，迅速挂上了一副混合着惊讶、担忧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拉住关璐冰凉的手，语气充满了“关切”：
“璐璐！你……你没事了？警察怎么说？他们有没有为难你？真是吓死阿姨了！”
她的手指用力，仿佛真的在传达担忧，但关璐只感觉到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虚伪。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和冰冷。
关璐抬眼看着梅瑜，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被“关心”的感动，只有一片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的冷笑。
那笑容短暂地出现在她苍白的脸上，随即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恨意。
她没有回答梅瑜任何一个问题，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只是冷冷地移开视线，径直看向ICU紧闭的大门，嘶哑着声音问旁边的张伯年：
“我父亲情况怎么样？”
“还在抢救，医生没出来，情况不明。”
说完之后，张伯年则担忧地看着她，继续问：“小关，你……没事吧？对了，Allen先生呢？”
关璐听到张伯年的询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疼得她呼吸一窒。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而简短地回答：“Allen他……还在配合调查。”
就在这时，ICU紧闭的大门“咔哒”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名穿着蓝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神情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丝如释重负。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医生身上。
医生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众人，先问了一声谁是家属，关璐赶紧说了自己是家属后，这才清晰地说道：
“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抢救成功。目前生命体征趋于平稳，但尚未恢复意识，需要转入重症监护室继续观察和治疗。情况虽然还很危重，但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呼——” 等候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集体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周伟闭了闭眼，张伯年连声道谢，其他几位高管也面露庆幸。
尽管危机四伏，但关永正活着，就还有主心骨，局面就不至于立刻崩盘。
梅瑜也适时地捂住嘴，眼圈微红，仿佛喜极而泣，喃喃道：“太好了……老天保佑……”
关璐紧绷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立不稳，巨大的庆幸和后续的无力感同时袭来。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看向医生：
“医生，我现在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可以，但时间不能太长，病人需要绝对安静。你是家属，进去看看就好，不要说话，不要触碰病人。”
“谢谢。”
关璐哑声道谢，在护士的引领下，轻轻推开ICU的隔离门，走了进去。
门外，随着关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刚刚略微放松的气氛又变得微妙起来。
王振业与梅瑜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安和某种强烈的疑惑。
关璐安然无恙地出来了，‘Allen’虽然还在里面，但警察那边对关璐的态度明显是“放行”而非“羁押”，这与他们预想的“雷霆万钧、一举拿下”相差甚远。
王振业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借口去洗手间，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附近，这里相对僻静。他掏出手机，找到那个存为“老陈”（即他联系的、负责此案的警官）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直到自动挂断，无人接听。
王振业眉头紧锁，不死心地又拨了一次。这次，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一股寒意顺着王振业的脊背爬上来。
他混迹商场多年，对这种信号再敏感不过。
他脸色阴晴不定地在原地站了几秒，最终只能收起手机，强作镇定地走回等候区。他不敢表露出太多异样，但眉宇间的焦躁却挥之不去。
梅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不安也如同野草般疯长。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悲伤和忧虑，手指却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不多时，关璐从ICU里走了出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微微垂着头，仿佛在积蓄力量。
接着，梅瑜第二批进入ICU探望。
她在里面待的时间比关璐略长一些。出来时，她眼眶更红了些，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当家主母般的沉稳语气说道：
“大家放心，永正他已经稳定下来了，医生说了，没有生命危险了，就是要好好静养一段时间。今天真是让大家担心了，也谢谢各位董事和高管们一直守在这里。大家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璐璐，还有医护人员看着就行了。”
她这番话，既安抚了人心，也隐隐将自己摆在了“主事”的位置上。几位董事和高管闻言，也确实松了口气，纷纷客气了几句，准备先行离开，毕竟关永正脱离危险是最大的好消息，具体事务可以明天再议。
然而，就在众人稍稍放松，准备散去之时，走廊尽头传来整齐而有力的脚步声。
之前带走关璐和向晨的那几名警察，再次出现。为首的中年警官目光锐利，直接锁定了人群中的王振业。
在所有人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注视下，警官大步走到王振业面前，亮出证件，声音也公事公办：
“王振业先生，我们是南江市经侦支队的。现依法对你涉嫌伪造证据、恶意诬告陷害、严重干扰司法秩序等行为进行立案侦查。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局里，接受调查。”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
王振业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猛地看向梅瑜，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疯狂的质问，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
“怎么可能？！这些证据怎么可能是假的？！不可能！”
“王先生，这些……请你到警察局再解释吧。”
“你们……你们这是诬陷！我要找我的律师！我要……”
王振业又惊又怒，还想挣扎分辩，但在警察不容置疑的“请”势下，也只能被半请半“架”着，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震惊目光的注视下，狼狈地向走廊外走去。
他兀自不甘地回头，目光扫过关璐，扫过梅瑜，里面充满了惊怒、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整个家属等候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周伟和其它在场的董事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张伯年更是张大了嘴。
谁都没想到，局面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发生如此戏剧性的、完全颠倒的逆转！
刚刚还在董事会上趾高气扬抛出“铁证”、几乎将关璐和刘军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王振业，转眼间，自己竟成了被警察带走调查的对象！理由竟是……伪造证据，恶意构陷？
“轰”的一声，这不仅仅是一个形容，更像是无形的冲击波在每个人的脑海中炸开。
“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这……”
“王董他……竟然做出这种事？！”
“怪不得关总这么快就出来了，原来那些指控是……”
“我的天，这反转……董事会上的那些‘铁证’……”
“警察以这个罪名直接带人，看来是掌握了确凿的东西了……”
惊疑、后怕、恍然、以及对局势骤然颠覆的无所适从，在众人脸上交织。
周伟的眉头紧紧锁着，看向关璐的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也有一丝松了口气的迹象——如果王振业真是构陷，那至少说明“新舟”计划本身，或许并非一个纯粹的“掏空”阴谋。
张伯年则是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王振业消失方向的目光里充满了痛心和失望，但随即，他看向关璐时，眼神里的担忧和关切重新占据了上风。
几位原本立场摇摆的高管，此刻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重新盘算。
警察的当众抓人，尤其是以“伪造证据、诬告陷害”这种直接否定董事会指控核心的罪名，其象征意义和震慑力，远比任何口头辩解都要强大百倍。这几乎是在用国家暴力机关的权威，无形中为关璐进行了一次最有力的“正名”——
一道道目光，不由自主地从惊疑未定的众人脸上，悄悄转向了另一个关键人物——梅瑜。
梅瑜此刻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刚才那刻意维持的红眼圈都显得虚假而诡异。
王振业被带走时那最后一眼的绝望与质问，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伪造证据？怎么可能伪造？！
那些资料，是她花费重金，通过那苏黎世那边的海外渠道获取的！向晨的档案、死亡报告、甚至DNA比对……这些都是花大价钱慢慢收集的。
难道……那个渠道本身就有问题？还是说，她无意中揭开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当然，最让她恐惧的并不是这个，她恐惧的是，王振业进去了，他知道太多事情了，尤其是关于许清澜‘意外死亡’的秘密……虽然他未必有直接证据，但只要他开口，只要调查方向被引向那里……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沉浸在王振业被带走的震撼中，梅瑜脸色惨白，脚步不着痕迹地向后挪动，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仓惶地、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这个让她感到极度不安和危险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