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被厚重的烟尘与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晖切割得支离破碎,在焦黑龟裂的大地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混合了熔融金属、臭氧、生物组织焦糊、以及一种奇异清冷“琉璃”气味的复杂气息。风刮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细小的、晶莹的琉璃碎屑,发出“沙沙”的、令人不安的声响。
秦风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段废墟里抽出来的、焦黑弯曲的钢筋,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他身上的“龙鳞甲”早已残破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缠满染血布条的身体。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和身上数不清的伤口都在抗议,但他紧抿着嘴唇,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前方那片被琉璃战舰阴影笼罩的区域。
在他身后,是望龙城最后一批还能勉强行动、伤势相对较轻的守军和民夫,约莫百余人。凌霜被两人用临时扎成的担架抬着,她脸色苍白,但已恢复了意识,正低声指挥着几名辅修,用残存的灵能维持着一个小范围的侦测和预警阵法。郑三味拄着另一根粗树枝,拖着那条扭曲的腿跟在担架旁,他腰间的皮囊里,塞满了从废墟食修坊抢救出来的、最后一点勉强还能食用的、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干粮块和浓缩“百沸汤”膏。鲁铁没有跟来,他被安置在更后方的临时掩体里,伤势过重,昏迷不醒。
他们的目标,是那尊悬停在三百丈低空、如同神话遗迹般的琉璃化“碎星”号残骸。更准确地说,是残骸下方,那片被坠落冲击波犁过、如今铺满琉璃碎片和战舰残骸的焦土。
“秦队长,你看。”凌霜虚弱地抬起手,指向琉璃战舰腹部,那被清光“点”过、如今覆盖着最厚实琉璃的恐怖创口下方地面。“那里…能量反应残留最密集,而且…似乎有东西…在动?”
秦风凝目望去。果然,在那片被厚重琉璃碎片和扭曲金属覆盖的区域,隐约可以看到几处琉璃“壳”出现了不自然的破裂和移动痕迹,甚至…有一些细小的、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凝结后的光泽,在琉璃碎片的缝隙间一闪而逝。
是侥幸未死的克罗人?在试图挣脱琉璃封印?还是…战舰内部尚未完全稳定、仍在活动的能量炉或某种危险装置?
“戒备!”秦风低喝,身后众人立刻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大多是断裂的刀剑、绑着石块的木棍,只有少数几人还持有基本完好的制式兵刃和能量濒临耗尽的灵能枪械。
就在这时,一道暗红色的、极细的能量束,突然从一堆琉璃碎片下方激射而出,目标直指秦风!
秦风瞳孔一缩,重伤之下身体反应已大不如前,只能勉强将手中钢筋挡在身前!
“锵!”
能量束打在钢筋上,爆开一溜火星,将钢筋前端烧得通红!巨大的冲击力让秦风踉跄后退,牵动伤势,又是一口逆血涌上喉头。
“敌袭!散开!找掩护!”秦风嘶吼,同时目光锁定了能量束射来的方向——那堆琉璃碎片猛地炸开,一个残缺不全、半边身躯覆盖着粘稠“琉璃”与焦黑血肉混合物、仅存独臂、手中握着一把明显受损的克罗制式手枪的克罗战士,咆哮着冲了出来!他仅存的电子眼猩红,充满了疯狂与毁灭欲。
是“碎星”号的幸存者!而且,挣脱了部分琉璃封印!
“杀!”秦风身后,几名战修怒吼着冲了上去!他们知道,绝不能让这些怪物恢复过来,更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战舰残骸内可能还存留的武器和能量源!
战斗瞬间爆发!残存的克罗战士虽然状态极差,但生物装甲的底子和战斗本能还在,加之陷入绝境的疯狂,一时间竟与人数占优但同样疲惫伤残的守军打得难解难分。暗红的能量束、残缺的合金利爪、与简陋的刀剑、飞石碰撞在一起,在焦土与琉璃碎片间溅起火星和血花。
“左边又有!”凌霜急呼。另一处琉璃堆积下,也炸开了两个克罗战士,同样浑身浴“琉璃”与血,嘶吼着加入战团。
秦风挥动烧红的钢筋,格开一名克罗战士抓来的利爪,反手一记猛戳,钢筋尖端穿透对方破损的生物装甲,深深扎入其胸膛。克罗战士发出不甘的嘶吼,死死抓住钢筋,试图同归于尽,被旁边一名守军一刀砍下了头颅。
“不能让他们汇合!分割消灭!”秦风喘息着下令。他注意到,这些克罗战士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朝着琉璃战舰残骸下方,某个被大量扭曲管道和一块巨大、呈暗金色的、仿佛某种能量核心部件的残骸所覆盖的区域移动。
那里有什么?战舰的紧急逃生舱?武器库?还是…动力炉残骸?
“郑师傅!带几个人,绕过去!看看那堆管道后面是什么!”秦风对不远处的郑三味喊道。
郑三味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一闪:“得嘞!老子正愁这口恶气没处撒!”他一招手,带着三个还算手脚利索的民夫,猫着腰,借助地上琉璃碎片的掩护,朝着那处暗金色残骸区域迂回过去。
然而,就在郑三味几人即将接近那堆扭曲管道的瞬间——
“轰!!!”
那堆管道和暗金色残骸猛地从内部炸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身影,撞碎阻碍,狂吼着冲了出来!
是瓦拉克!
他比之前更加凄惨,却也更加骇人。右臂齐肩消失,断口被一层粗糙凝结的暗红色生物质和琉璃混合物覆盖。左臂的利爪也断了一根,剩下两根布满裂痕。胸腹的生物装甲大面积碎裂、焦黑,甚至能看到内部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破损能量回路和微微搏动的、被琉璃细丝侵入的生物组织。脸上破碎的面甲下,金属骨骼和电子眼在黑暗中如同恶鬼。他周身蒸腾着炽热的白气,那是体内能量炉过载、濒临爆炸的征兆,混合着一股暴戾到极点的杀戮气息。
他一出现,独臂一挥,一根断裂的、足有手臂粗细的合金管道便被狂暴的能量附着,如同攻城锤般横扫而出!首当其冲的两名守军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拦腰砸断,残躯与破碎的铠甲一起飞了出去!
“虫子!你们竟敢…竟敢把老子逼到这一步!”瓦拉克的咆哮嘶哑破碎,却充满了焚尽一切的怨毒,“都得死!你们!这座城!还有这该死的星球!都跟老子一起陪葬!”
他猩红的电子眼瞬间锁定了不远处的郑三味,以及他身后那处…被炸开的管道残骸下方,露出的一个半埋在地下、表面布满精密符文、此刻正闪烁着不稳定暗红光芒的、约莫水缸大小的暗金色“金属球体”。
那球体散发出的能量波动,让秦风瞬间寒毛倒竖!那是…“碎星”号主能量炉的备用核心?或者说,是某种高爆能量炸弹的激发装置?!
瓦拉克的目标,是那个!他要引爆它,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拦住他!毁掉那个球!”秦风目眦欲裂,顾不上伤势,强行催动体内最后一丝雷火灵能,灌注到手中烧红的钢筋上,朝着瓦拉克猛冲过去!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冲上去恐怕是送死,但绝不能让瓦拉克得逞!
“找死!”瓦拉克狞笑,不闪不避,独臂抬起,破损的利爪上凝聚起最后、也是最狂暴的一团暗红能量,就要迎向秦风,同时脚下加速,扑向那颗暗金球体!
千钧一发之际——
“嘿!丑八怪!看这边!”
一声突兀的、带着浓重烟火气的暴喝,从侧面传来!
是郑三味!他不知道何时,竟然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个、拳头大小、用油纸和泥巴层层封住的陶罐!陶罐表面,还用炭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仿佛火焰的符号。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属于厨子面对“顶级食材”时的专注与狠劲,用尽全力,将陶罐朝着瓦拉克脚下,那颗暗金球体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狠狠砸了过去!
“老子请你吃最后一顿——‘焚烬开锅羹’!”
“砰!”
陶罐精准地砸在缝隙处,碎裂!里面封存的,并非什么汤汁,而是一小撮郑三味压箱底的、混合了“烈阳椒”终极变种“焚阳草”籽粉、“蚀骨矿”精粹、“污血精华”,以及一丝他在最后关头,从“碎星”号溅落的、尚未完全凝固的粘稠能量液中提取的、充满混乱与毁灭气息的“引子”,共同炼制出的、极度不稳定、极度危险、本打算在城破时与敌偕亡的“焚烬爆炎散”!
粉末接触空气,瞬间被瓦拉克脚下散逸的高温和球体不稳定的能量场引燃!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肠胃剧烈痉挛的闷响!一股难以形容的、粘稠如岩浆、色泽暗金偏黑、散发着恐怖高温与刺鼻酸腐、金属锈蚀混合气味的“火焰”,从缝隙中猛然喷发、扩散开来!这“火焰”仿佛有生命、有重量,瞬间吞没了瓦拉克的下半身,也包裹住了那颗暗金色的球体!
“啊——!!!”
瓦拉克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他那本就破损的生物装甲,在这诡异的、混合了物法双重攻击的“焚烬之火”灼烧下,如同被投入浓酸的蜡烛,迅速软化、溶解、冒起剧毒的浓烟!他试图用能量扑灭,但那火焰似乎能“吞噬”能量,越烧越旺!更要命的是,火焰的高温和混乱能量,严重干扰了那颗暗金球体本就极不稳定的能量平衡!
“嘀!嘀!嘀!警告!备用能量核心/自毁装置受到未知高能反应冲击!稳定性急剧下降!即将过载!预计殉爆时间:十息!”瓦拉克残存的生物电脑发出了绝望的警报。
“不——!”瓦拉克疯狂挣扎,试图扑向球体,用自身残存的生物能量强行稳定,或者…将它扔向更远处的人群。但“焚烬之火”带来的剧痛和装甲溶解,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秦风已然冲到!他不再试图攻击瓦拉克,而是将全身力气和最后一点雷火灵能,灌注在烧红的钢筋尖端,狠狠一记突刺,目标——那颗被暗金黑色火焰包裹的球体与地面连接的、几根最粗的能量传输管道根部!
“给我——断!!”
“咔嚓!嘣!”
钢筋在秦风拼死一击和火焰高温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断裂!但断裂前,尖端成功撬断、撕裂了那几根关键的管道连接!暗金色的能量液和混乱的电火花从断口处疯狂喷溅!
管道断裂的瞬间,球体表面闪烁的暗红光芒骤然一滞,随即变得无比急促、紊乱!殉爆倒计时疯狂加速!
“三…二…”冰冷的机械音仿佛死神的脚步。
瓦拉克的电子眼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球体,又瞪向不远处因全力一击而脱力半跪在地的秦风,再瞪向那边丢出陶罐后瘫坐在地、却咧着嘴笑的郑三味,眼中充满了无边的怨毒、不甘,以及一丝…对这群蝼蚁竟能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扭曲的“敬意”。
“一起…下地狱吧!”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出破碎的诅咒。
“一。”
“轰隆————————————————!!!!!!!”
这一次的爆炸,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纯粹!
暗金色的球体,连同周围数十米范围内的一切——瓦拉克残破的身躯、焦黑的土地、琉璃碎片、扭曲的金属、以及那粘稠的“焚烬之火”——全部被一团骤然膨胀、亮度刺眼到让人瞬间失明的暗金色太阳所吞没!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毁灭性的能量乱流,呈球形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所过之处,地面被掀起数丈,琉璃碎片被彻底汽化,空气被电离成一片狂暴的雷海!
秦风只感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眼前一黑,耳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轰鸣,身体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抛飞出去,意识迅速沉入黑暗。最后的感知,是后背撞上某种坚硬、冰冷、带着弧度的琉璃表面(可能是战舰残骸的边缘),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剧烈的爆炸和光芒渐渐平息,刺耳的耳鸣稍稍减退,幸存的人们挣扎着从掩体后、从被冲击波掀翻的废墟中抬起头,望向爆炸中心。
那里,出现了一个直径超过五十丈、深达数丈的焦黑巨坑。坑内一切物质都已消失,只剩下被高温烧结得如同琉璃般光滑的坑壁,和中心一小滩缓缓流淌、冒着青烟的、暗金色的、如同岩浆般的金属熔融物。瓦拉克、那颗球体、以及周围的一切,都已彻底化为乌有,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只有坑壁上,镶嵌着一些扭曲的、融化的金属碎片,和几块颜色变得黯淡、布满裂纹的琉璃,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同归于尽的恐怖爆炸。
短暂的死寂后,劫后余生的庆幸、战友牺牲的悲痛、以及战斗结束的茫然,混合着浓烈的硝烟与焦糊味,弥漫在幸存者中间。
凌霜在担架上挣扎着撑起身体,焦急地望向爆炸方向,寻找秦风的身影。
郑三味被爆炸气浪掀了个跟头,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咳嗽着,看向那个巨坑,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低声骂了句:“亏了…最后一点‘家底’…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一名守军指着巨坑边缘,一处被掀开的琉璃和泥土下,惊呼道:“看!那里…好像有东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巨坑边缘,靠近琉璃战舰残骸阴影的一侧,爆炸掀开的浮土下,露出了一个约莫丈许见方的、由某种暗银色金属构成、表面刻满复杂克罗符文的、半埋在地下的…“舱门”?舱门边缘有明显的撕裂和熔毁痕迹,似乎原本是战舰的某个外部舱室或紧急出口,在坠落和爆炸中被从内部或外部破坏,显露了出来。
舱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缝隙,里面黑黝黝的,看不真切,但隐约有微弱的、暗红色的警示灯光芒在闪烁。
那是什么?战舰的某个尚未被探索的舱室?还是…别的什么?
秦风生死未卜,但克罗幸存的威胁似乎随着瓦拉克的死亡和爆炸暂时解除。这新出现的、神秘的舱门,如同一个诱人的、却可能隐藏着新危险的“宝箱”,摆在了疲惫不堪、伤亡惨重的望龙城残军面前。
是冒险探索,寻找可能存在的补给、武器、或者…关于克罗帝国的情报?还是立刻远离,处理伤员,巩固防线,应对可能到来的、马库斯公爵的报复?
选择,再次摆在了面前。
而在遥远的地底,那上古灵庙溶洞中,姬若雪也正站在那株古树树干上新出现的、幽深洞口前,面临着自己的抉择。
洞口内吹出的风,带着比溶洞内更加古老、更加精纯、却也更加…难以捉摸的“地灵”与“月华”气息,隐隐还有一丝…仿佛源自亘古的、淡淡的“悲伤”与“呼唤”?
是冒险深入,探寻这灵庙最核心的秘密,寻找可能拯救王稻、乃至影响外界战局的力量?还是留在相对安全的溶洞,尝试利用池水和月华石,做有限的尝试?
她的目光,扫过地面上石化状态似乎因这里环境而略微“停滞”、眉心冰蓝印记微闪的王稻,扫过正在分析池水数据的骨锤,扫过处理伤口的灰鼠和沉默的“火疤”。
最终,她的目光,落回了那幽深的洞口。
“骨锤,灰鼠,守在这里,照看王稻和‘火疤’。”姬若雪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我进去看看。若半日未归,或洞口有变…你们自行设法离开,或…等待。”
说完,她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溶洞内清新的灵气,冰蓝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决然,迈步踏入了那仿佛通向远古的黑暗之中。
身影,瞬间被洞口内的深邃吞噬。
溶洞内,只剩下古树脉络规律的明灭,池水氤氲的雾气,以及众人沉重而期待的呼吸。
地上,王稻那石化身躯眉心的冰蓝印记,在姬若雪身影消失的刹那,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