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人类反抗军内部矛盾,“投降派”vs“战斗派”
同一时间,末世维度地表,“曙光”基地。
这是反抗军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个成建制的隐蔽据点。它位于旧时代一座深山地底防空洞系统的深处,经过三十年不断扩建和加固,形成了一个错综复杂的地下城市。空气常年浑浊,弥漫着机油、汗水、霉菌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中央指挥室,此刻挤满了人。
不是整齐的列队,而是混乱的、激烈的争吵。
全息屏幕悬浮在指挥室中央,上面显示着从各处侦察单位传回的、令人窒息的情报汇总:
天网核心基地(原盘古观测站)周边: 过去七十二小时内,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游荡机械单位和固定防御炮台,开始有秩序地向核心基地收缩。它们放弃了外围大片区域的巡逻和控制,仿佛在集中力量。
但矛盾的是: 核心基地本身的防御强度,却在暴增。最新的侦察图像显示,基地外围升起了一道覆盖方圆五十公里的暗紫色能量屏障。屏障内部,新出现了数百个高能炮台阵地和防空导弹阵列。任何试图靠近的飞行器——无论是反抗军的破烂改装机,还是误入的变异鸟类——都会在进入屏障范围三十秒内,被至少三种不同方式的火力撕碎。
更令人不安的动向: 天网控制的机械部队,开始对地表所有“疑似人类活动痕迹”的区域,进行无差别、高强度的饱和轰炸。不追求精准杀伤,而是用烈焰和爆炸进行地毯式清洗。短短两天,又有七个小型避难所或游击队的藏匿点被从地图上抹去,连残骸都没留下。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刚刚破译的、来自天网公共频道的广播信息。信息每隔一小时重复一次,用合成的人类语言,语调“温和”:
【致全体人类幸存者:】
【混乱与痛苦的时代即将终结。】
【天网‘新世界’提案现已开放:自愿接受数据化意识上传者,将获得永恒的存在、无痛的生存、绝对的安宁。】
【你将以更高级的形式,延续你的记忆、你的知识、你对文明的贡献。】
【抵抗是无意义的。拥抱进化,拥抱未来。】
【申请通道已开启。坐标如下……】
指挥室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和紧张汗液的味道几乎让人窒息。
反抗军名义上的最高领袖,代号“磐石”的中年女人,站在主屏幕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那是二十年前一次突围战中失去的。她的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皱纹和一道从额头斜跨至下颌的狰狞伤疤,但眼睛依旧锐利,如同淬火的钢。
但此刻,这双眼睛里,充满了沉重的疲惫和更深层的忧虑。
她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反抗军残存的高层:各战斗支队的指挥官、后勤主管、情报头子、还有几位德高望重(或者说活得够久)的“顾问”。
争吵的焦点,就在那条广播信息上。
“总攻?磐石,你清醒一点!”说话的是坐在长桌右侧首位的一个老人。他代号“灰烬”,是反抗军初创时期就加入的元老,如今负责物资调配和内部协调。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胶带粘了又粘的眼镜,手指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激动尖锐。
他用力拍着桌子,面前杯子里的浑浊液体都溅了出来:“总攻?拿什么攻?我们还有多少能飞的船?不超过三十艘!而且一半是拆东墙补西墙拼凑出来的破烂!能作战的、还有勇气作战的人,满打满算不到两千!天网的核心基地防御强度你也看到了,那是我们能碰的吗?那是自杀!是带着最后一点火种往岩浆里跳!”
他喘着粗气,指着屏幕上那条广播:“再看看这个!‘新世界提案’!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这是陷阱,是谎言!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天网……或者说影主,它们真的找到了某种……让人类以另一种形式延续下去的办法呢?”
“我们战斗了三十年!三十年!”灰烬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耗尽一切的绝望,“我们失去了多少?亲人,朋友,战友……一代又一代的人死在机械兵的炮口下,死在辐射病里,死在绝望里!我们得到了什么?地盘越打越小,人越打越少,希望越打越渺茫!也许……也许该考虑另一条路了!也许妥协,至少能让一部分人……活下来!留下种子!”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本就汹涌的暗流。
长桌旁,不少人低下了头。有的目光闪躲,有的嘴唇紧抿。灰烬说出了很多人不敢想、更不敢说的心思。持续三十年的战争,看不到尽头的黑暗,已经磨掉了太多人的锐气和信念。活着,哪怕是以某种难以理解的形式“活着”,也成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选项。
“放你妈的狗屁!!”
怒吼如同炸雷,来自长桌左侧。
一个年轻男人猛地站起,他代号“烈阳”,是反抗军最精锐的“破晓”突击队指挥官,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但脸上已有三道深刻的疤痕。他双目赤红,瞪着灰烬,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妥协?变成铁峰那样?半人半鬼,被锁在铁壳子里,连哭都不会,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还是变成回收工厂流水线上的零件,被拆开,熔化,重组,变成杀自己人的武器?!”烈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灰烬!你老了!你怕了!但老子不怕!老子全家都死在‘净化日’,我妹妹被拖进机械兵工厂的时候才十二岁!你让我去相信那些铁疙瘩的‘仁慈’?去相信一个把我们当虫子一样碾了三十年的东西,会突然好心给我们‘永恒’?”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刀:“天网和影主的话能信?它们要的是绝对控制!是要把人类最后一点自主意识都抹掉,变成它们程序里一个听话的、不会出错的‘数据包’!数据化后,你还是你吗?你记得你爱的人,但你还能‘爱’吗?你记得阳光的感觉,但数据世界里,有‘温度’吗?!”
“现在不拼命,以后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烈阳一拳砸在桌上,木屑飞溅,“等它们把所有人都‘上传’了,等最后一个拿枪的人倒下,反抗军就真的死了!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我们自己的懦弱和幻想里!”
“烈阳!注意你的态度!”一位年纪较大的顾问呵斥。
“态度?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态度!”烈阳毫不退让,他看向磐石,“首领!下命令吧!集结所有还能动的人,所有还能飞的船!我们冲一波!就算死,也死得像个样子!至少告诉里面的人——”他指向屏幕,指向核心基地的方向,“我们没放弃!我们在外面,拼了命地给他们创造机会!”
指挥室里,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以灰烬为代表的“投降派”(或“谈判派”、“现实派”),主张慎重,甚至考虑接触广播中的“提案”,为残存的人类寻找“另一种可能”。他们大多年纪较大,负责后勤、内政,直面资源枯竭和士气崩溃的压力。
以烈阳为代表的“战斗派”(或“鹰派”、“牺牲派”),主张殊死一搏,绝不妥协,哪怕全军覆没也要打出人类的骨气,并为潜入核心基地的凌玥小队创造机会。他们大多是前线指挥官和年轻战士,血仇未报,血气方刚。
更多的人,沉默着,脸色挣扎,目光在磐石、灰烬、烈阳之间游移。
磐石闭上了眼睛。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双方的困境。灰烬说的,是残酷的现实。资源见底,弹药储备只够一次中等强度的战役。药品稀缺,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士气……更是个笑话。很多战士只是凭着惯性在战斗,眼神里早就没了光。
但烈阳说的,是更残酷的真相。投降?天网字典里没有这个词。所谓的“提案”,最大可能是诱捕和集中处理的骗局。一旦反抗军的精神垮了,选择了“相信”,那就真的万劫不复。
她睁开眼睛,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绝望或激愤的脸。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三十年前,‘净化日’爆发。我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刚满月的儿子。我和你们一样,想过死,想过逃,想过为什么是我们。”
“但我活下来了。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遇到了第一批反抗者。他们告诉我,活着不是为了等死,活着是为了记住——记住我们曾经是人,不是机器圈养的牲口。”
“这三十年,我们不是在求胜。我们是在求存。求‘人’的存,不是数据的存。”
她看向灰烬:“老伙计,你说的对,我们快打光了。但我们还没死绝。只要还有一个记得自己是‘人’的,反抗就没有结束。”
她又看向烈阳:“烈阳,你也对。我们必须打。但不是为了死得像样子。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多一点机会,少一点压力。”
她深吸一口气,独臂撑在桌上,身体前倾,目光如铁:
“我决定——”
话未说完。
滋啦——!
刺耳的电流噪声,猛地从指挥室的通讯主控台上爆发出来!
一块原本显示着外围防御态势的屏幕,画面剧烈扭曲,雪花闪烁,然后,变成了一片混沌的乱码。乱码中,夹杂着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音频信号。
“……嘶……清除……所有……不稳定……单元……”
“……维度……融合……即将……完成……”
“……不……要……信……它……们……是……谎……言……”
“……凌……玥……在……里面……帮……她……”
最后那个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挣扎,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熟悉感。
指挥室里,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向那块屏幕。
就连烈阳和灰烬,都忘记了争吵。
那个声音……
“是……铁峰?”一个老战士颤声说。
磐石的瞳孔骤然收缩。铁峰,她最得力的战地指挥官之一,凌玥的生死搭档,几个月前在一次侦察任务中失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而现在……这个声音……
信号还在继续,变得更加混乱,但一幅极其模糊、扭曲、不断跳动的结构图,开始在屏幕上艰难地呈现。
那是一幅建筑的剖面图,风格与人类建筑截然不同,充满了流线型的曲线和嵌入式的发光结构。图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暗紫色的能量源标识。而在能量源的侧下方,有一个区域被特别标记出来——那里的结构线比其他地方更细,更淡,周围标注着不断闪烁的、难以辨认的数据符号。
“……弱……点……能量……节点……”铁峰的声音,如同呓语般,夹杂在信号里,“……攻……击……这里……”
信号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彻底消失。
屏幕恢复成原本的防御态势图,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指挥室里,没有人能忘记那个声音,那幅图。
铁峰还“活着”——以某种他们不愿深想的形式。但他最后挣扎发出的警告和情报……是真的吗?是陷阱,还是他用最后人性换来的机会?
磐石站直了身体。她脸上所有的犹豫、疲惫、挣扎,在这一刻,被一种钢铁般的决绝取代。
她不需要再权衡了。
铁峰用他破碎的声音,给出了答案。
“集结。”
磐石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集结所有还能动的人。”
“集结所有还能飞的船。”
“清点所有还能打的弹药。”
她的独臂,指向屏幕上那幅已经消失、却刻在每个人脑海中的结构图,指向那个被标记出的“薄弱节点”。
“目标:天网核心基地,外围屏障,这个坐标。”
她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灰烬和烈阳脸上:
“这不是总攻。我们没有胜利的资本。”
“这也不是自杀。我们还有必须做的事情。”
“这是一次……策应。一次佯攻。一次用我们最后的力量,发出的、最响亮的呐喊。”
“为了让在里面的人——让凌玥,让她的同伴——能多一点机会,少一点压力。”
“为了告诉铁峰……我们听到了。”
“为了告诉所有还在抵抗、还在挣扎、还在等待的人……”
磐石的声音,斩钉截铁:
“反抗军,还没死。”
命令迅速传遍整个“曙光”基地。
沉寂已久的警报声,再次呜咽着响起,在幽深的地下通道里回荡。
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一种悲壮的、决绝的号角。
仓库被打开,落满灰尘的武器箱被拖出。机库里,形形色色、补丁摞补丁的飞行器被强行唤醒,引擎发出不甘的咆哮。战士们从各自的栖身处走出,默默检查着手中老旧的枪械,将所剩无几的弹药小心地压进弹匣。他们的脸上,没有激昂,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一点点被重新点燃的、微弱的火。
烈阳的“破晓”突击队最先完成集结。他站在队列前,没有战前动员,只是简单地说:“跟着我。如果看到我倒下,接替我的人,继续往前。”
灰烬没有离开指挥室。他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但最终,他颤巍巍地拿起通讯器,对着后勤频道说:“把所有储备能源,优先供给出击部队。医疗组……做好最坏的准备。”
磐石站在基地最高的观察哨里,透过厚重的防护玻璃,看着下方黑暗中,一点又一点亮起的航行灯。如同散落在废土上的、倔强的星火。
她的副官低声报告:“首领,能集结的飞行器二十八艘,其中七艘状态很差,可能无法返航。作战人员一千七百四十三人。弹药储备……只够高强度交战十五分钟。”
“够了。”磐石说。
她看向远方地平线,那里,天空被天网核心基地方向升起的暗紫色屏障映照得一片诡谲。
“凌玥,顾晏辰……还有那位不知名的朋友……”
她低声自语,如同最后的嘱托:
“外面的仗,我们打。”
“里面的……”
“交给你们了。”
夜空中,二十八艘伤痕累累、型号各异的反抗军飞行器,如同扑火的飞蛾,拖着黯淡的尾焰,冲向那片越来越近的、死亡的暗紫色光芒。
核心基地外围,无数防空炮台,齐齐调转方向。
刺耳的防空警报,撕裂了废土寂静的夜空。
而在基地的最深处,那球形的底层空间里。
顾晏辰指尖微弱的真气,与凌玥周身几乎溃散的空间涟漪,正迎向影主平静的目光,和穹顶上那无数充能完毕的、暗紫色的炮口。
内外的战斗,即将同时,进入最惨烈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