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黑暗。意识如同沉溺在万古玄冰的海底,被无尽的寒寂与虚无包裹,向着永恒的寂静,缓缓坠落、消散。
痛。无处不在、深入骨髓、仿佛要将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每一缕神魂都撕碎、碾磨、再重新拼凑起来的、极致的痛。这痛苦是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以至于那令人沉沦的黑暗,都无法将其彻底掩盖。它在黑暗中燃烧,如同烙印,提醒着“存在”本身,也抗拒着彻底的沉眠。
顾清崖的意识,便在这黑暗与痛苦的拉锯、冰与火的煎熬中,挣扎、沉浮,如同狂风巨浪中随时会熄灭的微弱烛火。
“小墨……小墨……”
是执念。是那深入灵魂、超越生死、早已化为本能的守护执念,化作最后的锚点,死死拽住他即将彻底消散的意识,不容他沉沦。
“沧溟……前辈……青璃……”
是责任。是那跨越万古、以契约与牺牲为纽带、连接起的沉重因果,是另一份需要背负、需要守护的承诺,化作无形的鞭策,抽打着他麻木的神魂,逼迫他醒来。
“不……能……死……”
是本能。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边缘、于绝境中挣扎求存、早已刻入骨髓的对“生”的渴望,化作最原始的动力,驱动着他残破的身躯与神魂,向着那冰冷的黑暗之外,一点一点地、艰难地……向上攀爬。
光。
极其微弱、遥远,仿佛隔着亿万重水幕、在无边黑暗的尽头摇曳的一点……黯淡的、铅灰色的光。
冰冷、死寂、仿佛凝固了万古尘埃的光。
但,那是光。
顾清崖的意识,如同扑火的飞蛾,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一点微光,奋力冲去!
轰——!
仿佛撞破了一层厚重、粘稠的、由冰冷黑暗与无尽痛苦构成的壁障,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他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意识。
节点崩毁时那撕碎一切的震动与巨响……“沧溟留影”最后那无声的叹息与嘱托……青璃燃烧契约与神魂时决绝而悲怆的身影……沈墨道痕被侵蚀、痛苦翻滚、七窍渗血的惨状……自己被那最后的空间涟漪抛出、坠入无边黑暗与混乱的虚空乱流时的失重与眩晕……
痛!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具体的痛!从四肢百骸、五脏六腑、经脉窍穴、神魂识海,每一处传来!那是重伤未愈、又强行承受空间乱流冲刷、最后被狠狠砸落地面的、叠加的创伤!
“咳……咳咳……”他猛地张开嘴,却只发出嘶哑、微弱的气音,一股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他想动,却发现身体沉重如同灌铅,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碾碎后重新拼接,传来令人牙酸的剧痛与虚弱感。
但他还是咬着牙,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一点一点地,挣扎着,睁开了仿佛黏在一起、沉重无比的眼睑。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暗的、布满了细小裂痕与斑驳水锈纹路的、倾斜的、青铜色的“天空”。不,那不是天空,而是……一个巨大、倾斜、布满了诡异裂痕与纹路的、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的、青铜质的穹顶?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耳边是持续不断的、低沉如同巨兽垂死喘息般的嗡鸣。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混合了尘埃、金属锈蚀、万年水腥、以及某种更深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冰冷的、死寂的腐朽气息。
他艰难地转动着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眼球干涩刺痛,视野一点点聚焦、清晰。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由青铜与某种青黑色巨石建造的、古老而残破的……殿堂?或者说是某个巨大建筑的内部?空间极其宽阔,一眼望不到边际,但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浓重的、仿佛凝固了的黑暗之中,只有头顶那倾斜、布满裂痕的青铜穹顶,透过几道最大的裂缝,勉强投下几缕外界那铅灰色的、死寂的天光,如同昏暗舞台上几道可怜的光柱,勉强照亮了他周围一小片区域。
他正躺在冰冷、坚硬、同样布满了灰尘与碎裂小石子的地面上。身下,似乎是某种巨大石板的残骸,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不清的、似乎是某种水波与水草交织的纹路。在他身旁不远处,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沈墨!
小家伙双目紧闭,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残留着一丝干涸的黑色血渍,眉心那道痕暗淡内敛,几乎微不可见。他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小墨!”顾清崖心中大骇,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竟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想扑过去,想查看小家伙的情况,想用自己的一切去呼唤他醒来,可身体却像是彻底背叛了他,只是徒劳地在地上剧烈颤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压抑着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顾清崖艰难地转动眼球,循声望去。
就在距离他和沈墨不过两三丈远的地方,青璃侧卧在尘埃中。她身上的淡青色丝质衣物早已残破不堪,沾满了灰尘与暗红色的、早已凝固的血迹。那张清冷绝美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眉头紧蹙,嘴角同样残留着血迹,气息微弱到了极致,比顾清崖和沈墨加起来还要糟糕。她眉心的湛蓝光晕,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更让顾清崖心头一沉的是,他隐约感觉到,青璃体内那属于金丹修士的、原本浩瀚如渊的灵力波动,此刻竟微弱得如同练气修士,而且异常紊乱、驳杂,似乎道基都受到了严重的、动摇根本的损伤。
燃烧契约,献祭神魂……那代价,竟是如此惨重。顾清崖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感激,是敬佩,更是深深的愧疚与担忧。若非为了救他们,尤其是为了切断那缕试图通过道痕侵蚀沈墨的“归墟”之力,青璃何至于此?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沉浸在情绪中的时候。必须尽快弄清楚身处何地,评估伤势,想办法恢复哪怕一丝力量,保护小墨,也……想办法救助青璃。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尝试运转体内残存无几的混沌灵力。经脉如同干涸皲裂的河床,每一次灵力的微弱流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丹田内,那原本浑厚的混沌气旋,此刻萎靡、黯淡、缩小了数圈,如同随时会溃散。神魂更是如同被撕裂、又被粗糙缝合的破布,阵阵虚弱与剧痛交替袭来,让他几乎无法集中精神。
但《玄骨真罡诀》与《静心悟道诀》终究是源自“混沌道痕”的无上传承,根基之深厚,远超寻常。在他顽强的意志催动下,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混沌灵力,如同蚯蚓般,开始在干涸的经脉中,极其缓慢、艰难地流动起来。所过之处,虽然剧痛依旧,却也带来一丝微弱的、如同久旱逢甘霖般的生机滋养,开始缓慢修复着那些最严重的、濒临断裂的经脉。
同时,他也勉强放出微弱到极致的神识,如同盲人摸索,探查着周围的环境,以及沈墨和青璃的状况。
神识反馈回来的信息,让他心中稍定,却又更加沉重。
沈墨体内,那道痕虽然黯淡,内里的混沌本源也虚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但其流转的韵律,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内敛。那让他痛不欲生的、来自“归墟”的侵蚀之力与冰冷意念,确实被彻底斩断、净化、放逐了。小家伙此刻的昏迷,更像是承受了远超极限的冲击与痛苦后,身体与神魂启动了最深层的自我保护机制,陷入了深度的、修复性的沉眠。只要没有外力侵扰,有足够的时间,他应该能自行醒来。但问题是……他体内混沌本源亏损太甚,这自我修复的过程,将会极其缓慢,而且极度脆弱,一旦受到干扰,后果不堪设想。
而青璃的情况,则要糟糕得多。她燃烧的不仅仅是灵力,更是与她生命本源、道基紧密相连的“守望者契约”与部分神魂。这种损伤,近乎道伤,几乎动摇了她的修行根本。此刻,她体内气息微弱紊乱,金丹黯淡无光,那道属于“水”之一道的、原本清冷纯粹的道基,也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她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想要恢复,不仅需要漫长的时间,更需要难以想象的、能弥补道基本源的顶级天材地宝,以及……莫大的机缘。现在的她,脆弱得如同瓷器,一个不慎,可能就会彻底道基崩毁,身死道消。
至于周围环境……神识探查的范围极其有限,不足三丈。但能感觉到,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似乎位于这巨大青铜殿堂的某个角落。空气沉闷、凝滞,充满了尘埃与腐朽的气息,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而且极其驳杂、惰性,几乎无法被直接吸收炼化。这无疑让他们的恢复,雪上加霜。
必须离开这里,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最好能有灵气补充的位置,让三人能暂时休整、恢复伤势。否则,以他们现在这种状态,在这未知的、死寂的废墟中,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故,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顾清崖咬着牙,忍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千万根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用那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微薄灵力,支撑着沉重的身躯,一点一点地,如同濒死的虫多,向着旁边昏迷的沈墨,艰难地挪动、爬行。
短短两三丈的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每一次挪动,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混合着血污,粘腻冰冷。但他眼神坚定,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只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遥不可及的那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沈墨冰凉的小手。
那一刹那,仿佛一股微弱却坚韧的暖流,自两人相连的指尖,也自那早已深入灵魂的道痕羁绊中传来,驱散了些许身体的冰冷与心头的绝望。顾清崖心中稍定,用尽最后力气,将沈墨小小的、冰凉的身体,轻轻、再轻轻地,揽入自己同样残破、却依旧试图提供一丝温暖与庇护的怀中。
小家伙身体软软的,轻飘飘的,几乎没有什么重量。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重量,却仿佛蕴含着足以支撑他抵抗一切痛苦、继续前行的、无穷的力量。
“小墨……别怕……师父在……”他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蹭了蹭沈墨冰凉的小脸,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坚定。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昏迷的青璃,眼神复杂。他深吸一口气(这简单的动作也带来肺部火辣辣的疼痛),用另一只尚能动弹的手臂,支撑着身体,试图向青璃那边挪动,想将她也拉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然而,就在他刚刚有所动作之时——
“咳……咳咳咳……”
一直昏迷的青璃,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随之抽搐。随着咳嗽,她嘴角再次溢出暗红色的、带着冰碴的血沫。眉心的湛蓝光晕猛地闪烁了一下,几乎熄灭,但终究是顽强的,又缓缓稳定下来,维持着那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
她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眼缝。
墨绿的眼眸,此刻失去了往日那如寒潭般的深邃与清冷,只剩下无边的疲惫、虚弱、与……一片近乎茫然的空洞。仿佛神魂被重创后,连基本的意识都变得模糊、迟钝。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无意识地、缓慢地游移着,最终,似乎捕捉到了不远处,那个正艰难地抱着沈墨、试图向她挪动、同样满身血污、狼狈不堪、却眼神坚定执着的青年身影。
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
顾清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才勉强“听”到(或者说是“看”懂)了那微弱到极致的、气若游丝的口型——
“……别……管我……走……”
顾清崖的心,猛地一颤。他看着她那双空洞、疲惫、却依旧努力想要传达“放弃我,你们走”信息的眼眸,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灼热,瞬间冲上了他的眼眶。
不。绝不。
他看着她,缓慢地,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嘴唇同样嚅动,无声地,一字一字地,做出回答。
“一、起、活。”
青璃空洞的眼眸,似乎因为这三个字,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即,那无边的疲惫再次涌上,眼睑无力地垂下,重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只是,那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那么一丝。
顾清崖收回目光,不再犹豫。他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想要同时带着昏迷的沈墨和重伤濒死的青璃离开,几乎不可能。但……他绝不会放弃任何一个。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沈墨苍白的小脸,感受着指尖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又看了看不远处昏迷的青璃,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被彻底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磐石般的坚定,与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他开始尝试运转《玄骨真罡诀》中,一门极其霸道、对自身损伤极大、但能在短时间内强行压榨潜力、激发肉身体能、用以在绝境中搏命或逃生的秘法——燃血炼骨诀。
此法一旦施展,会燃烧自身精血与骨骼中储存的生命精气,短时间内获得超越极限的肉身力量与速度,但事后必然会元气大伤,甚至损伤道基。以他现在的状态施展,无疑是饮鸩止渴。但……他没有选择。
然而,就在他即将不顾一切,引动秘法的刹那——
嗡……
被他抱在怀中的沈墨,眉心那道早已黯淡内敛、几乎微不可见的混沌道痕,忽然,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之前被“归墟”侵蚀时的那种狂暴、幽暗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微弱、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呼唤”或“共鸣”意味的、淡淡的、混沌色的光晕。
随着这光晕的闪烁,顾清崖体内,那与沈墨道痕紧密相连的、属于他自己的、微弱混沌灵力,以及识海中与道痕共鸣产生的混沌光点“种子”,竟不受控制地,同时微微一颤!
紧接着,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蕴含着勃勃生机与纯粹“混沌”道韵的、温润暖流,竟顺着那道痕羁绊的连接,自沈墨眉心的道痕深处,缓缓流出,注入顾清崖干涸的经脉与丹田之中!
这暖流虽弱,却如同久旱沙漠中的一滴甘霖,瞬间滋润了他那濒临枯竭的身体与灵力!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与他同源,毫无排斥,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与修复的力量,让他体内那即将引动的、充满毁灭性的“燃血炼骨诀”,竟被这股温和的力量,缓缓地、温柔地……“抚平”、“安抚”了下去。
“小墨……”顾清崖心中剧震,又惊又喜。是小墨在昏迷中,感应到了他的危机与决绝,以自身道痕本源,自发地、不顾一切地反哺给他?还是那道痕自身,在危机之下,触发了某种自我保护、连带保护他这个“道痕共鸣者”的机制?
来不及细想,因为这股暖流虽然微弱,却如同黑暗中的第一缕曙光,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他不再试图施展那饮鸩止渴的秘法,而是立刻收敛心神,全力引导这丝源自沈墨道痕的、同源的、温和的混沌暖流,在体内缓缓流转,滋养、修复着最严重的伤势,同时,小心翼翼地、一丝一丝地,吸收、炼化着周围那稀薄、驳杂、惰性的空气中,几乎难以察觉的、零星散逸的、似乎与这废墟道韵同源的、“水”与“月”属性的、极其微弱、却相对精纯的灵气。
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有了恢复的希望,有了行动的可能。
就在顾清崖全神贯注,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暖流,尝试恢复一丝力量,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死寂环境中的任何风吹草动时——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在沈墨眉心那道痕,再次微弱闪烁、向他输送那股暖流的同时,似乎……也与这死寂的、广阔的青铜殿堂深处,某个极其遥远、极其隐晦的所在,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弱的……共鸣?
不,不完全是共鸣。更像是一种……“呼唤”?或者说是……“吸引”?
那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应,并非通过声音或神识,而是直接作用于他与沈墨道痕相连的本源感知之中。仿佛在这片废墟的深处,埋藏着什么与“混沌道痕”同源、或者相关的存在,此刻,被沈墨道痕这微弱至极的、自发的运转所“触动”,如同沉睡的古老存在,于梦境中,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叹息?或者呼唤?
顾清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新的、更加莫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