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死亡与腐朽的甜腥气息,如同墨汁般,自破碎的洞天屏障缺口处倒灌而入,瞬间污染、侵蚀了大片清澈的湖水与洁白的玉石。暗红狰狞的天幕取代了原本纯净蔚蓝的虚空,永恒明月的清辉被污秽死气遮蔽,变得浑浊黯淡。九曲长桥上精美的水纹与莲花雕刻,在死气侵蚀下迅速失去灵光,蒙上丑陋的黑斑。奇花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凋零,化作飞灰。整个“水月洞天”,这处宁静了万古的上古净土,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碎星丘陵”那残酷、污秽的本质沦陷。
而在这片沦陷之地的中心,白玉平台之上,顾清崖横剑而立,如同狂风暴雨、惊涛骇浪中,唯一一块不肯被淹没的礁石。
他背对着昏迷的沈墨和重伤的青璃,面对着自破碎天幕外狂涌而入的、裹挟着浓郁死气与无边恶意的“幽影”众人。身上崩裂的伤口在死气刺激下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内腑如同火烧,神魂摇摇欲坠。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脊梁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这片正在崩塌的天空。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深处却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阻碍的、决绝的守护火焰。
“哈哈哈!蝼蚁!就凭你这重伤之躯,也想螳臂当车?”为首的“幽影”头领,那笼罩在最为浓郁黑雾中的金丹中期修士,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充满了残忍的戏谑与不屑。他悬浮于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平台上的顾清崖,如同看着一只徒劳挣扎的猎物。“交出混沌道痕,本座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定要抽魂炼魄,让你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他身后,四名假丹或筑基巅峰的“幽影”修士,也纷纷散开,呈半圆形,隐隐将平台包围,封死了所有退路。更远处,那几头剩下的“腐星兽”,在死气的驱使下,发出低沉的咆哮,暗红的复眼死死盯着平台,涎水混杂着腐蚀性的粘液滴落,将玉石地面灼出“嗤嗤”白烟。
绝境,真正的十面埋伏,插翅难飞。
顾清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那金丹头领一眼。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四名分散包围的“幽影”修士,扫过那几头蠢蠢欲动的“腐星兽”,最后,重新落回那金丹头领身上。他在计算,在评估,在寻找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可能的生机。
以他现在的状态,正面抗衡金丹中期,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制造混乱,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必须……为小墨和青璃前辈,争取哪怕多一息的逃生时间!虽然他也不知道,在这封闭的、正在崩坏的洞天之内,逃生之路在何方。
“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金丹头领见顾清崖沉默,眼中杀机大盛,狞笑一声,“既然你想死,本座就成全你!拿下他!记住,要活的!本座要亲自炮制他的神魂!”
“是!”四名“幽影”修士齐声应诺,眼中闪过残忍与兴奋的光芒。他们并未一拥而上,其中两名假丹修士,一左一右,身形化作两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向着顾清崖两侧包抄而来,速度极快,带起阴风阵阵。另外两名筑基巅峰,则站在原地,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浓郁的黑气自他们身上涌出,化作数条狰狞的、布满倒刺的漆黑锁链,如同毒蟒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从正面与上方,向着顾清崖狠狠缠来!锁链之上,缠绕着污秽魂力与侵蚀死气,一旦被缠上,不仅肉身受制,神魂也会遭受侵蚀。
标准的围猎战术。两名近战牵制、袭扰,两名远程控制、封锁,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以多欺少、恃强凌弱的事情。
顾清崖眼神一凝。就在两侧黑影即将近身、正面锁链即将临体的刹那——
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甚至没有去格挡那缠来的锁链!他脚下猛然一踏,流云身法催发到极致,但并非直线后退或闪避,而是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着左侧那名包抄而来的假丹修士,悍然对冲!
这一下,大出所有人意料!左侧那名假丹修士显然没料到顾清崖不守反攻,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他微微一愣,动作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就是这半拍!
顾清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青锋剑骤然爆发出黯淡却凝练到极致的玉色剑光!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浩大的声势,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的一记直刺!剑光凝于一点,混合着残存的混沌灵力与“守护”剑意,更隐隐带着一丝识海中那混沌光点反馈的、包容中蕴藏锋锐的奇异道韵,如同黑夜中骤然亮起的一道冷电,无视了对方仓促间布下的护体黑气,直取其咽喉!
快!准!狠!以命搏命!
“找死!”左侧假丹修士又惊又怒,顾清崖这拼命般的打法让他感到了威胁,但更多的是被轻视的羞辱。他厉喝一声,手中一柄漆黑的短刃浮现,带着浓郁的腐蚀死气,狠狠斩向顾清崖的剑锋,同时身形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然而,顾清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就在剑锋与短刃即将碰撞的瞬间,顾清崖手腕极其轻微、却妙到毫巅地一抖,玉色剑光如同灵蛇般,于不可能处倏然转折,擦着短刃的边缘划过,带起一溜刺目的火星,方向不变,速度更快,直刺的目标,赫然变成了——右侧那名正从侧面袭来、因顾清崖突然转向攻击左侧而稍稍放松了警惕的假丹修士!
声东击西!真正的杀招,在右侧!
右侧假丹修士脸色大变,仓促间只来得及将护体黑气催发到极致,同时手中一面漆黑的骨盾瞬间挡在身前。
嗤——!
玉色剑光狠狠刺在骨盾之上!骨盾剧震,表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但终究是挡下了这致命一击。然而,顾清崖剑上蕴含的那股奇异的、混合了“守护”锋锐与混沌包容的道韵,却透过骨盾,狠狠冲击在了那假丹修士的心神之上!
“噗!”那假丹修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踉跄后退,眼中充满了骇然。这剑气……明明威力不强,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动摇道心的诡异力量!
而顾清崖,在一剑逼退右侧假丹、借力反弹的瞬间,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于半空中诡异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正面与上方袭来的数条漆黑锁链的缠绕!锁链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阴风与死气,让他肌肤传来阵阵刺痛与麻痹感。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顾清崖以重伤之躯,行险一搏,竟在两名假丹、两名筑基巅峰的围攻下,瞬间逼退一人,扰乱阵型,躲开了第一轮致命的合击!
“废物!”悬浮半空的金丹头领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显然对属下的表现极为不满。但他并未立刻出手,依旧保持着俯瞰的姿态,仿佛在欣赏猎物的垂死挣扎,又仿佛在顾忌着什么。
顾清崖落回平台,气息微乱,强行压下的伤势在刚才的极限爆发下,又有反扑的迹象。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死死锁定着重新调整阵型、再次缓缓逼近的敌人。他知道,刚才只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且,那几头“腐星兽”,也开始低吼着,向着平台逼近了。
不能拖!必须速战速决!至少,要重创甚至击杀其中一两个,打破他们的合围之势!
他深吸一口气,将识海中那点混沌光点催发到极致,温暖包容中带着锋锐守护的道韵流转全身,强行稳住伤势与神魂。同时,他分出一缕心神,感应着脚下平台深处,那正在不断泄露、暴动的、冰冷死寂的归墟黑气……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形。
“一起上!别再给他机会!”左侧那名被顾清崖虚晃一枪、感觉受到羞辱的假丹修士,厉声喝道,与右侧那名稳住心神的假丹修士对视一眼,两人身上黑气暴涨,再次化作两道模糊黑影,一左一右,如同剪刀般,向着顾清崖绞杀而来!这一次,他们速度更快,攻势更凌厉,死气凝聚的兵刃带起凄厉的尖啸。
与此同时,那两名筑基巅峰的“幽影”修士,也再次催动漆黑锁链,如同毒蛇般,从各个刁钻角度,缠向顾清崖的下盘与退路。更有一头体型较小的“腐星兽”,在死气驱使下,咆哮着,从侧后方,张开布满獠牙的巨口,狠狠噬咬向顾清崖的后背!
四面受敌,绝杀之局!
然而,这一次,顾清崖没有动。他只是缓缓抬起手中的青锋剑,剑尖斜指向下,抵在了脚下白玉平台之上,那因为“归墟裂隙”暴动而泄露出的、丝丝缕缕冰冷死寂黑气的……边缘。
“既然你们想要‘归墟’的力量……”顾清崖抬起头,看向那狞笑着扑来的敌人,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疯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悲怆与决绝的弧度,声音嘶哑,却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头炸响:
“那便……给你们!”
话音未落,他识海中,那点混沌光点骤然光芒大放!那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钥匙”或“引信”般的、指向性极强的意念波动!这波动,混合着他自身“守护”的执念,与沈墨道痕深处那混沌本源隐约的共鸣,以及……刚才他以“心印”与“裂隙”边缘接触时,留下的、那缕极其微弱的、非纯粹“死寂”的、特殊的“印记”!
嗡——!!!
脚下白玉平台,以顾清崖剑尖所抵之处为中心,剧烈一震!平台中心那逆转、破损的中枢阵法裂痕中,原本只是丝丝缕缕泄露的、冰冷死寂的归墟黑气,仿佛被这奇异的意念波动所引动、所“共鸣”,骤然狂暴!如同被打开了闸门的洪水,又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一股比之前浓郁、狂暴十倍不止的、漆黑如墨、蕴含着恐怖“终结”道韵的死寂洪流,轰然自裂痕中喷薄而出,冲天而起!
但这股洪流,并未无序扩散。在顾清崖那混沌光点指引、以及那特殊“印记”的微弱约束下,它仿佛被赋予了简单的“指向性”——指向那些正在围攻顾清崖、身上散发着浓郁死气与恶意的“幽影”之人和“腐星兽”!
“什么?!”
“不好!快退!”
“他疯了!竟敢引动归墟之力?!”
惊呼、怒吼、难以置信的尖叫,瞬间取代了狞笑与咆哮。那两名正扑向顾清崖的假丹修士,首当其冲,脸上的狞笑瞬间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自平台裂痕中冲天而起的漆黑洪流,蕴含着何等恐怖、纯粹的“终结”之力!那是对他们修炼的死气、魂力,乃至他们生命存在本身,都拥有着绝对克制与湮灭效果的本源力量!
他们想要后退,想要躲避,但距离太近,扑势太猛,已经来不及了!
漆黑洪流如同咆哮的黑龙,瞬间将两名假丹修士,连同他们身后那几名催动锁链的筑基修士,以及那头从侧后方扑来的“腐星兽”,一同吞没!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被漆黑洪流吞没的刹那,那几名“幽影”修士体表的护体黑气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他们的身体,连同身上的衣物、法器,甚至他们惊骇欲绝的表情,都在那纯粹的“终结”之力下,迅速变得透明、虚幻,最终化为最细微的、连尘埃都不如的“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那头“腐星兽”也同样,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橡皮擦擦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地湮灭。
一击,两名假丹,两名筑基巅峰,一头腐星兽,全灭!
平台之上,瞬间空出了一大片。只剩下那喷薄而出的、缓缓消散的漆黑洪流边缘,残留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死寂道韵,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的、仿佛连空间都被“擦除”了一部分的扭曲感。
悬浮半空的金丹头领,脸上的狞笑与戏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骇然,以及一丝……深沉的忌惮与狂喜!他死死盯着顾清崖,盯着他脚下那依旧在丝丝缕缕泄露黑气的裂痕,眼中光芒急闪。
“竟然……真的能引动、甚至……稍加引导‘归墟裂隙’的力量?”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虽然只是借助了此地阵法破损、裂隙暴动的余波,而且是以自身为媒介、承受了绝大部分反噬……但这小子的道心、神魂,还有他与他弟弟之间的那种诡异联系……果然不简单!这混沌道痕,比预想的,价值更大!”
他看向顾清崖的目光,贪婪与杀意更加炽烈。但同时,也多了一丝谨慎。刚才那一下,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重伤垂死的筑基小子,在绝境中能爆发出何等危险、何等疯狂的力量。
顾清崖在漆黑洪流喷发、灭杀敌人的同时,也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撞在身后的玉石栏杆上,再次喷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脸色瞬间灰败如死人,气息萎靡到了极点,连握剑的手都在剧烈颤抖。强行引导、承受归墟之力反噬的代价,远超他的想象。若非有识海中那混沌光点与沈墨道痕的微弱共鸣支持,若非那股力量大部分宣泄向了敌人,他自己恐怕在刚才那一刻,就已经被那纯粹的“终结”之力,从内到外,彻底湮灭了。
他拄着剑,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锐利,如同淬了火的寒铁,死死锁定着半空中那仅存的金丹头领。
“现在……轮到你了。”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平台之上,月光(被死气污染的)黯淡,死寂的黑气与冰冷的杀机弥漫。一人,一剑,重伤垂死,却昂然立于废墟与强敌之前,身后,是昏迷的弟弟与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