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重新笼罩了破碎的白玉平台。那令人灵魂冻结的规则紊乱与空间扭曲,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脆弱的平静。浑浊的月光,污秽的死气,丝丝缕缕升腾的归墟黑气,无声蔓延的细微空间裂痕……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状”,却又截然不同。空气中残留着混沌与归墟对抗后的、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烧焦的星空与冻结的时间混合在一起的奇异“气息”,提醒着刚刚发生的那场超越层次的、无声的惊雷。
悬浮于半空的金丹头领,缓缓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空空如也的右臂——或者说,原本是右臂的位置。那里,曾经是一只覆盖漆黑鳞片、缠绕死气阴魂、足以轻易捏碎山峰的幽冥鬼爪。而现在,只剩下肩膀处一道平滑得令人心悸的、仿佛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的断口。没有鲜血,没有骨骼,没有皮肉,断口处的“存在”本身,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平滑地“过渡”到了虚无。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仿佛身体被凭空挖去了一块的、深入骨髓的虚无与冰凉。
不只是鬼爪。他体表那层苦修多年、足以抵御寻常法宝轰击的护体黑雾,此刻稀薄得近乎透明,如同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体内,原本充盈澎湃、如同江河奔流的死气灵力,此刻十不存一,干涸晦涩,运行间充满了滞涩与刺痛。更可怕的是神魂,金丹神识仿佛被无形的砂纸狠狠打磨过,变得黯淡、虚弱,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难以弥合的“空洞”,对自身、对外界的感知都变得模糊、失真。
他缓缓抬起仅存的、微微颤抖的左手,似乎想要触碰右肩那平滑的虚无断口,却又在中途僵住。暗红色的眼眸中,先前那睥睨一切、残忍戏谑的光芒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茫然、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劫后余生的、虚脱般的颤栗。
“抹除……规则的抹除……”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的、嘶哑破碎的音节。刚才那短短一瞬,他亲身经历了,不,是“旁观”了自身部分“存在”被更高层次规则无情“抹除”的整个过程。那种绝对的无力感,那种面对超越理解范畴伟力的渺小与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道心,冻结了他的神魂。他甚至觉得,自己苦修数百载、视若性命、引以为傲的金丹道果,在那两种至高存在的“对视”面前,脆弱得如同阳光下的一粒尘埃,可笑而又可悲。
目光缓缓移向平台。那个给他带来无尽“惊喜”与“惊吓”的筑基小子,此刻正静静躺在一个混沌色的、微弱闪烁的光茧之中,气息奄奄,昏迷不醒,背后那五道深可见骨的漆黑伤口触目惊心,显然离死不远。旁边,那个身负混沌道痕的小子,眉心光芒内敛,小脸苍白,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周身萦绕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深邃而内敛的道韵。更远处,那个金丹女修,也依旧重伤昏迷,毫无动静。
混沌光团不见了,收敛回了那小子体内?还是隐匿了?归墟裂隙深处那双冰冷的“眼睛”也消失了,重新归于沉寂?
危险……似乎暂时过去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金丹头领恐惧与茫然的心湖,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那早已深入骨髓、几乎成为本能的贪婪,如同被火星点燃的干草,轰然复燃,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混沌道痕!刚才那混沌光团展现出的、能够与归墟之力短暂“对视”、甚至隐隐“中和”归墟道韵的恐怖威能!那绝对是超越了寻常道痕、触及宇宙本源规则的至高存在!若是能得到它,参悟它,掌控它……刚才那被“抹除”的恐惧与无力,将永远成为过去!他甚至有可能窥见更高境界的奥秘,成为真正主宰自身命运、乃至他人命运的至高存在!
贪婪的火焰,瞬间压倒了残存的恐惧。右臂被“抹除”的虚无感,体内力量的枯竭,神魂的受创,此刻仿佛都变成了微不足道的代价,只要能换来那无上道痕!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灼热,死死锁定了昏迷中的沈墨。那眼神,如同饿极了的鬣狗,盯上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幼崽。
“必须得到它……必须!”他在心中疯狂嘶吼,仅存的左手,下意识地缓缓抬起,指尖有微弱的、暗淡的黑气重新开始凝聚。虽然微弱,但对付两个昏迷重伤的小子,一个昏迷的金丹女修,应该……足够了吧?
然而,就在他杀心再起、贪婪驱使着他准备冒险一搏的刹那——
嗡……嗡嗡嗡……
平台中心,那逆转、破损的阵法裂痕周围,那些因混沌与归墟对抗而新生的、细微的、如同黑色闪电般明灭不定的空间裂痕,突然开始剧烈地震颤、闪烁、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四周蔓延、扩张!
起初只是发丝般细微,转眼间就变成了手指粗细,并且还在不断变宽、变长!更加浓郁的、混乱的、充满了各种破碎规则与能量乱流的、属于空间夹层或虚空裂隙的狂暴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些扩张的裂痕中疯狂涌出!四周的空间,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即将破碎般的呻吟声。白玉平台的地面,以裂痕为中心,开始出现更多、更深的龟裂。头顶高悬的、早已黯淡的“水月天镜”虚影,镜面剧烈波动,映照出的景象彻底扭曲、破碎。
这片本就因“水月幻天大阵”破损、“归墟裂隙”暴动而脆弱不堪的空间,在经历了刚才那场超越层次的规则冲击后,终于……要彻底崩碎了!
金丹头领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眼中刚刚燃起的贪婪火焰,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惊惧与迟疑。
虚空裂隙!真正的、毫无保护的、混乱狂暴的虚空裂隙!不是“归墟裂隙”那种虽然恐怖但相对“稳定”(至少被封印着)的规则性湮灭之地,而是空间结构彻底破碎后,连接着未知、混乱、充斥着各种致命能量乱流与空间碎片的不稳定夹层!即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不敢轻易涉足,更何况现在他实力大损,还断了一臂!一旦被卷入其中,迷失方向、被空间乱流撕碎、或被抛入某个绝地,都是大概率事件!
怎么办?是冒着被卷入虚空、生死难料的风险,立刻出手,抢夺混沌道痕,然后尝试在空间彻底崩碎前逃离?还是……立刻、头也不回地逃走,放弃这近在咫尺、却又危险至极的机缘?
贪婪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撕咬、纠缠。他死死盯着沈墨,又看看那不断扩张、散发出越来越危险气息的空间裂痕,脸色变幻不定,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仅存的左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黑气凝聚又散开,散开又凝聚,显示出内心极度的挣扎。
平台之上,顾清崖、沈墨、青璃三人,依旧昏迷,对周围空间即将崩溃的危险,以及那虎视眈眈、内心激烈斗争的金丹头领,一无所知。
只有沈墨眉心,那点内敛的混沌光芒,似乎感应到了周围空间的剧烈动荡与危险,微微闪烁了一下,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混沌光晕,如同本能般,将他自己、以及身旁顾清崖所在的混沌光茧,连同不远处的青璃,都隐隐笼罩在内。这光晕极其微弱,没有任何攻击或防御的能力,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够轻微“安抚”空间波动、“锚定”自身存在的道韵,让三人在周围越来越狂暴的空间乱流中,如同激流中的三块顽石,虽被冲击,却暂时没有被立刻卷走、撕裂。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金丹头领的眼睛。他目光一凝,死死盯着那圈微弱的混沌光晕,眼中贪婪与忌惮之色更浓。这混沌道痕,果然神异无比!在主人昏迷的情况下,竟还能本能地护主、甚至影响空间!
“不能再等了!空间崩溃在即!要么立刻动手,抢了就走!要么……立刻逃!”一个声音在他心中疯狂呐喊。
他眼神一厉,仅存的左手猛然握紧,黯淡的黑气再次凝聚,就要不顾一切,发动雷霆一击,先掳走沈墨再说!至于那顾清崖和青璃,顺手灭杀便是!
然而,就在他杀机毕露、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仿佛琉璃彻底破碎的巨响,自平台中心那逆转阵法的裂痕处,轰然传来!
只见那裂痕周围,那些扩张蔓延的空间裂痕,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彼此连接、交织,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足有数尺宽、边缘不断扭曲撕裂的、漆黑幽深的洞口!洞口内部,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光怪陆离、扭曲变幻、充斥着各种混乱色彩与狂暴能量乱流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恐怖景象!更加狂暴、混乱的虚空乱流,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飓风,从那洞口中疯狂喷涌而出!
真正的、连接着未知虚空的、不稳定的空间裂隙,彻底形成了!而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四周吞噬、扩张!它所过之处,白玉平台如同脆弱的饼干,被无声地撕裂、吞噬,化为最细微的齑粉,卷入那混乱的虚空之中,消失不见。
“不好!”金丹头领脸色狂变,再也顾不上什么混沌道痕,什么无上机缘!在真正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空间崩碎面前,什么贪婪,什么野心,都变得微不足道!活下去,才是第一要务!
他怪叫一声,仅存的左手猛地向身后虚空中一划,一道黯淡的、极不稳定的黑色空间裂缝被他强行撕开——这是他压箱底的、消耗本源才能施展的逃命遁术。他想也不想,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就要一头扎进那空间裂缝之中,逃离这即将彻底毁灭的绝地!
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已经没入黑色裂缝的瞬间——
那新生的、不稳定的虚空裂隙,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般,在疯狂吞噬平台物质的同时,其边缘一道扭曲、狂暴的、无形无质却足以撕裂金铁的空间乱流,如同调皮却致命的触手,恰好扫过了他撕开的那道黑色裂缝的边缘!
嗤——!
如同热刀切过油脂,那道本就不稳定的黑色裂缝,在这道虚空乱流的干扰下,瞬间扭曲、变形、然后……轰然崩溃、坍塌!连带着,已经半只脚踏入其中的金丹头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空间坍塌狠狠“挤”了出来!
“不——!!!”金丹头领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嘶吼,身形踉跄,差点从半空中跌落。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辛苦撕开的逃命通道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虚空乱流,正从那不断扩张的虚空裂隙中涌出,如同无形的巨手,向他抓来!而脚下,那白玉平台,正以那虚空裂隙为中心,迅速崩塌、瓦解,如同沙堡遇到潮水,飞速消融!
完了!逃不掉了!
无边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疯狂催动体内残存的、少得可怜的死气,想要再次撕开空间,或者施展其他遁术,但周围的空间已经混乱到了极点,寻常遁术根本难以施展,而再次施展那消耗本源的撕裂空间之术,以他现在的状态,成功几率微乎其微,而且时间也来不及了!
就在他绝望之际,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平台上,那被微弱混沌光晕笼罩的三人。
那混沌光晕,在周围狂暴的虚空乱流冲击下,虽然摇摇欲坠,明灭不定,却顽强地存在着,将昏迷的三人护在中心,竟然暂时抵挡住了虚空气息的直接侵蚀与撕裂!
一个更加疯狂、也更加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磷火,在他心中猛地亮起。
“混沌道痕……能影响空间……能短暂抵御虚空乱流……”他死死盯着那圈微弱的混沌光晕,又看了看那不断逼近、即将吞噬一切的虚空裂隙,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随即被彻底的疯狂所取代。
“横竖是死!拼了!”
他厉啸一声,不再试图逃离,反而调转方向,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全部灌注于仅存的左臂,化作一道黯淡却迅疾无比的黑光,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平台中心、那混沌光晕笼罩下的沈墨,疯狂扑去!他要抓住沈墨,借助混沌道痕对空间的奇异影响,一同冲入那虚空裂隙!也许,凭借混沌道痕,他能在那混乱虚空中找到一线生机!就算不能,拉着这身负无上道痕的小子一起死,也算不亏!
然而,他快,那虚空裂隙扩张、吞噬的速度更快!他身形刚动,那裂隙边缘狂暴的乱流,已经如同无形的巨浪,狠狠拍打在了他的身上!
“啊——!”金丹头领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护体的、本就稀薄的黑雾瞬间被撕碎,身上瞬间出现了无数道深可见骨、鲜血狂喷的伤口!他扑向沈墨的动作,被这恐怖的乱流狠狠一阻,慢了那么一瞬!
就是这一瞬!
那不断扩张的虚空裂隙,其吞噬的边缘,已经蔓延到了沈墨三人所在的位置!那微弱的混沌光晕,在狂暴的虚空乱流面前,如同狂风中的烛火,剧烈闪烁了几下,终于支撑不住,噗的一声,彻底熄灭、消散!
失去了最后保护的顾清崖、沈墨、青璃三人,连同他们身下残存的一小块即将崩塌的玉台碎片,被那恐怖的虚空吸力与乱流,瞬间吞没,卷入了那光怪陆离、扭曲变幻、充满了无尽混乱与未知的漆黑裂隙之中,消失不见!
“不——!我的道痕——!!!”
金丹头领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伸长仅存的左臂,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下一瞬,更加狂暴的虚空乱流如同亿万把无形的利刃,将他彻底淹没、吞噬、撕碎……连同他最后那点疯狂与不甘,一同湮灭在了那混乱的虚空之中,再无丝毫痕迹。
轰隆隆……
失去了混沌光晕的微弱“锚定”,本就脆弱不堪的平台剩余部分,以及周围残存的大殿遗迹,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虚空裂隙的疯狂吞噬与自身结构的彻底崩坏下,轰然倒塌、瓦解,最终全部被那不断扩张的、漆黑的虚空裂隙所吞噬、湮灭,消失在了这片即将彻底毁灭的、上古“水月洞天”的碎片之中。
最终,只留下一个直径数丈、边缘依旧在不断扭曲撕裂、内部充斥着混乱光影与狂暴乱流的、漆黑幽深的虚空裂隙,孤零零地悬浮在这片已然空无一物、连空间本身都变得极不稳定的残破之地。月光(如果还有的话)无法照亮其深邃,死气不敢靠近其边缘,唯有混乱的虚空气息,从中不断溢出,宣告着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一次超越层次的道痕对视、以及三个命运莫测之人坠入未知的终结,与……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