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腐朽,星辰残骸的冰冷与某种更加古老、更加令人灵魂不适的、仿佛万物衰亡最终阶段的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间。这里并非“沉星渊”,也非“碎星丘陵”已知的任何区域,而是一处隐藏于无尽虚空褶皱、无数空间断层叠加之下的、难以被任何常规手段探测到的、真正的死亡绝地。星辰的尸骸在这里堆积如山,却又在某种诡异力量的作用下,缓慢地蠕动、融合,形成更加狰狞、扭曲、散发出不祥暗金光泽的怪异造物。
这片死亡星骸的中心,悬浮着一座完全由巨大星辰骨骼与漆黑金属熔铸而成的、形如不规则倒悬山峰的庞大宫殿。宫殿无门无窗,表面流淌着如同活物血管般的暗红纹路,纹路中闪烁着冰冷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与热的幽光。
宫殿最深处,一个广阔、空旷、唯有中心悬浮着一团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纯粹黑暗球体的殿堂中。
“找到了。”一个非男非女、由无数重叠冰冷回音构成的、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在殿堂中幽幽响起,仿佛来自那团黑暗球体本身,又仿佛来自殿堂的每一块骨骼与金属。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殿堂的空间都为之微微扭曲、颤栗。
黑暗球体表面,缓缓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断断续续、仿佛隔了无数层毛玻璃与水幕的画面碎片。画面中,隐约可见一片宁静的湖泊,皎洁的明月,以及……一丝一闪而逝的、混合了混沌、月华、以及一丝令黑暗球体都为之“注目”的、极其纯正的“归墟”寂灭道韵的涟漪波动。
画面破碎,重归黑暗。
“波动……源自……水月之力守护的……空间夹缝……”另一个更加干涩、仿佛铁片摩擦的声音,自殿堂角落的阴影中响起。那里,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全身笼罩在漆黑斗篷中、仅露出一双闪烁着暗红幽光眼眸的身影,正是曾于“沉星渊”外、被沈墨道痕所伤的“幽影”长老。他微微躬身,暗红眼眸死死盯着那黑暗球体,声音中压抑着贪婪与激动,“是那‘混沌道痕’!还有……上古‘碧波玄水府’遗阵的气息!他们藏在一处秘境之中!”
黑暗球体沉默片刻,仿佛在消化、分析这信息。随即,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漠然:
“水月……幻天……大阵……上古余孽……最后的龟壳……”
“道痕……已初步融合……归墟之种……必须得到……”
“找到……入口……破开……龟壳……”
“不惜……代价……”
“是!”暗红眼眸的长老深深俯首,斗篷下的身体因兴奋而微微颤抖。不惜代价!这意味着,他可以调动更多的力量,甚至……申请启用那些被封印的禁忌手段!只要能得到那混沌道痕,尤其是其中已然初步融合的归墟之种,他在组织内的地位将无可撼动,甚至有望窥探那无上之境!
“属下立刻去办!以‘万魂引踪’之术,配合‘蚀骨’长老的‘破界星盘’,定能在三个时辰内,锁定那秘境入口的精确坐标!”他沉声道,随即身影如同融入墨汁,悄然消失在阴影中。
殿堂重归死寂。唯有那团中心的黑暗球体,缓缓地、无声地旋转着,内部仿佛有无尽星云生灭,倒映着那双隐藏在无穷黑暗深处、刚刚发出指令的、漠然注视万古终结的眼眸虚影。
“归墟之种……终于……再次……现世……”
“这一次……不会再……让你……逃脱……”
冰冷的意念,在绝对的黑暗中,激起无声的、却足以让任何生灵神魂冻结的惊雷。
……
水月洞天,白玉平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外界的参照,只有那轮永恒的明月虚影,以其清辉的流转,默默标记着时辰的交替。距离沈墨第一次成功汲取归墟气息,已过去整整十二个时辰。
沈墨再次盘膝坐在中枢阵法旁,姿势比昨日更加沉稳。小脸上的稚气未脱,但眉宇间已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眉心道痕光华内敛,只有当他全力运转功法时,才会浮现出那混沌、月华、星芒交织、核心一点幽暗的奇异纹路,比昨日似乎更加清晰、稳定了一分。
顾清崖依旧坐在他身后,双手抵背,神情专注,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他的伤势在洞天充沛灵气与自身调养下,已好了九成,修为稳固在筑基八层,甚至隐隐有向巅峰迈进的趋势。但此刻,他全部心神都系在沈墨身上。
青璃站在阵法另一侧,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但维持“汲灵净元之阵”对她依旧是巨大负担。她墨绿的眼眸紧紧盯着沈墨,同时也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感应着整个“水月宫”乃至洞天外围阵法的状态。不知为何,从刚才开始,她心中就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捕捉的不安,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方,悄然“注视”着这片被阵法守护的净土。
“开始第二次。”青璃收敛心神,沉声道。她双手掐诀,“碧波玄水印”光华流转,与中枢阵法再次共鸣,那层银蓝交织的透明灵网缓缓浮现,笼罩在沈墨与阵法之间。
沈墨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他不再像昨日那般茫然与恐惧。他回忆着那种以“守护哥哥”的执念为锚,去引导、沟通、接纳归墟气息的感觉。意念沉入道痕核心,那点幽暗奇点似乎“认识”了他,传来一丝微弱但清晰的、冰冷的“回应”。
“为了哥哥……”他在心中默念,然后,小心翼翼地,再次引动了道痕的汲取之力。
这一次,过程比昨日顺畅了许多。那缕被阵法层层过滤、稀释后的归墟气息,如同被驯服的溪流,虽然依旧冰冷刺骨,蕴含着令人心悸的“终结”道韵,但在沈墨有了准备的意念引导和“守护”执念的调和下,抗拒与冲击力大减。道痕核心的幽暗奇点,如同一个饥渴但守序的幼兽,缓慢而稳定地,将这一丝气息吸收、融合。
痛苦依旧存在,冰冷依旧刺骨,但沈墨的小脸只是微微发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几下,便稳住了。眉心道痕光华平稳流转,核心的幽暗似乎又深邃、凝实了那么一丝。
约莫一炷香后,汲取停止。沈墨缓缓睁眼,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霜气的白息,眼神虽然疲惫,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成功的喜悦。
“哥哥,这次,好一点了。”他转过头,对顾清崖露出一个略带虚弱的笑容。
顾清崖心中一松,揉了揉他的头发,眼中满是疼惜与骄傲:“小墨很棒。累不累?先休息调息。”
“嗯。”沈墨乖巧点头,依言闭目调息。顾清崖也收回手掌,自己调息恢复。他能感觉到,沈墨体内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而沉静的力量,正缓缓融入道痕,滋养着他的身体与神魂。虽然修为增长微乎其微,但那种生命本质的、更加“厚重”与“深邃”的感觉,却隐约可察。
青璃也稍稍放松了阵法,自己服下一枚丹药调息。她看着沈墨,眼中异色更浓。这小家伙的适应速度,远超她的预期。而且,他道痕中那种因“守护”执念而生出的、与纯粹“终结”截然不同的微妙意蕴,似乎也在缓慢增强。这让她心中的那个猜想,越来越清晰——或许,师祖当年留下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个希望,一个以“情”破“寂”,以“守护”对抗“终结”的可能?
然而,她心中的那丝不安,非但没有随着沈墨的成功而消散,反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悄然扩散开来。
就在沈墨调息完毕,顾清崖也结束一轮周天运转,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仿佛琴弦被无形手指拨动了一下的震颤,毫无征兆地,自脚下白玉平台深处传来,瞬间传遍了整座“水月宫”!紧接着,高悬于平台上的“水月天镜”,镜面光华骤然一暗,又猛地一亮,镜中那轮明月虚影,竟微微扭曲、荡漾了一下!
“不好!”青璃脸色剧变,霍然起身,墨绿眼眸中爆射出骇然精光!“有人在外界,以强力冲击洞天外围屏障!触动了大阵根基!”
顾清崖瞬间弹起,将刚刚睁眼、还带着茫然的沈墨护在身后,青锋剑已然在手,混沌灵力蓄势待发:“是‘幽影’?”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青璃语速极快,双手急速掐诀,胸前“碧波玄水印”光华暴涨,试图稳固阵法,感应外界情况,“但他们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而且,这冲击的力道和方式……不对劲!”
她的话音未落——
轰!轰!轰!
接连三次更加剧烈、更加清晰的震动,如同重锤擂鼓,狠狠砸在“水月宫”的守护大阵之上!这一次,连顾清崖都能清晰感觉到,整个宫殿空间都在随之摇晃!头顶那轮明月虚影光芒急闪,四周灵玉巨柱上的雕刻仿佛都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光晕。“水月天镜”镜面剧烈波动,映照出的景象开始破碎、扭曲,隐约可见外界“碎星丘陵”那暗红狰狞的天幕,以及……天幕之上,数个如同黑洞般、正在疯狂吞噬周围光线与灵气、并不断撞击着某层无形屏障的、巨大的、覆盖着粘稠黑影的狰狞轮廓!
是妖兽?不,是比寻常星变妖兽更加庞大、更加扭曲、周身缠绕着浓郁不祥死气、眼中燃烧着暗红疯狂火焰的怪物!它们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驱使、催化,不顾一切地,以自身为武器,疯狂撞击着“水月幻天大阵”的外围屏障!每一次撞击,都让屏障剧烈动荡,灵光乱溅,更有一股股冰冷邪异的、带着侵蚀与污秽之力的波动,试图穿透屏障,渗入洞天内部!
“是‘腐星兽’!而且是被强行催化、灌注了‘幽影’死气的‘狂化腐星兽’!”青璃失声惊呼,脸色惨白,“他们竟用如此歹毒的手段,以生灵为祭,污秽、削弱大阵!他们找到入口了!正在强攻!”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个阴冷、嘶哑、充满了残忍笑意的声音,穿透了阵法的屏障与空间的距离,如同冰冷的毒蛇,钻入了三人的耳中,也响彻在洞天上空:
“碧波玄水府的余孽……还有那身怀混沌道痕的小杂种……藏得挺深啊……”
“可惜,在‘蚀骨’大人的‘万魂引踪’与‘破界星盘’之下,你们这龟壳,无所遁形!”
“乖乖交出混沌道痕,或许还能留你们一具全尸!否则,待大阵一破,定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神魂永堕‘蚀灵渊’,受那万鬼噬心之苦!哈哈哈!”
狂笑声中,外界的撞击更加猛烈!那几头“狂化腐星兽”的身体在撞击中不断崩解,却又被后方涌来的、更加浓郁粘稠的漆黑死气迅速修补、膨胀,仿佛无穷无尽!屏障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真正的危机,在短暂的安宁之后,以最猛烈、最残酷的方式,骤然降临!
沈墨小脸煞白,紧紧抓住顾清崖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更多的,却是看向顾清崖时的依赖与信任,以及一股强行压下的、属于“守护者”的倔强。
顾清崖将沈墨牢牢护在身后,持剑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看向那镜中不断扭曲、逼近的恐怖黑影,又看向脸色凝重、急速推算阵法变化的青璃。
“前辈,阵法还能支撑多久?有何对策?”
青璃咬牙,双手法诀变幻不停,试图调动洞天积蓄的灵气,加固屏障,但外界的攻击太过疯狂、污秽,屏障的损耗速度远超补充。
“照此下去,最多……一个时辰!”她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外围屏障一破,‘水月幻天大阵’的核心便会暴露。届时,除非我们能立刻启动更深层的‘水月封天’禁制,或者……有办法瞬间清除那些污秽死气,并重创外面主持的‘幽影’高手,否则,洞天必破!”
一个时辰!清除死气,重创金丹(甚至可能不止一位)的“幽影”高手?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绝境,真正的绝境,再次将三人逼到了悬崖边缘。
顾清崖的目光,缓缓扫过剧烈震动的宫殿,扫过光芒急闪的天镜,扫过怀中瑟瑟发抖却努力挺直小身板的沈墨,最后,定格在脚下白玉平台深处,那被阵法重重镇压的、冰冷死寂的……“归墟裂隙”之上。
一个极其大胆、疯狂、甚至可以说是自寻死路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骤然在他心中升腾、跳跃。
既然“幽影”想要“归墟之种”,既然外面那些怪物被死气侵蚀、狂化……
那么,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利用这缕“归墟裂隙”,利用小墨刚刚能初步引导、吸收的归墟气息,甚至……冒险引动一丝真正的、狂暴的归墟之力,给予那些污秽与死气,一次彻彻底底的……“终结”?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但看着怀中沈墨苍白的脸,看着青璃眼中渐浓的绝望,看着镜外那越来越近的毁灭阴影……
他缓缓地,握紧了剑柄,也握紧了沈墨冰凉的小手。眼神深处,那簇守护的火焰,在绝境的寒风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小墨,怕不怕?”他低头,轻声问。
沈墨仰起小脸,看着哥哥眼中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坚定,用力摇了摇头,小手将哥哥的手握得更紧:“不怕!有哥哥在!”
顾清崖抬起头,看向青璃,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前辈,若我将那‘裂隙’的气息,短暂引出一丝,通过中枢阵法,导向外界那些被死气侵蚀的怪物……会如何?”
青璃浑身剧震,猛地转头看向顾清崖,墨绿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你疯了?!那会彻底引爆‘归墟裂隙’的平衡!一旦失控,不等外面怪物死光,我们自己就会先被归墟之力吞噬湮灭!”
“但若成功,外面的死气和怪物,会被‘归墟’之力瞬间‘终结’、‘净化’。”顾清崖目光沉静,与其说是疯狂,不如说是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极致冷静的计算,“而且,‘归墟’的力量,对‘幽影’那种依赖死气、阴魂的存在,是天生的克星。只要计划得当,控制好力度和方向,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向怀中的沈墨,眼神温柔:“而且,有小墨在。他的道痕,是唯一能短暂沟通、引导那股力量的媒介。我们,可以一起。”
沈墨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道理,但他听懂了“一起”和“保护哥哥”。他立刻挺起小胸脯,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认真:“嗯!我和哥哥一起!”
青璃看着这对兄弟,一个眼神决绝如铁,一个神情执拗如初生牛犊,仿佛世间没有任何困难能让他们分开。她想起宗门覆灭时,那些各自逃散、甚至反目成仇的同门,心中最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沉默,只有外界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撞击与狂笑在回荡。
片刻,青璃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墨绿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抛却,只剩下与顾清崖如出一辙的、向死而生的决绝。
“……好。”她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我来调整中枢阵法,逆转部分‘汲灵净元’为‘泄灵导引’,将目标锁定外界。但引动、控制、引导那缕‘裂隙’气息,以及承受其反噬的……是你们。”
她看向顾清崖和沈墨,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我会用‘碧波玄水印’和此身全部修为,为你们稳定阵法核心,争取时间。但能否成功,能否活着看到结果……看你们的了。”
顾清崖重重点头,将沈墨抱起,让他面对自己,额头相抵。
“小墨,像之前‘吃’那点点黑水一样。不过这次,我们要‘吐’出去一点点,给外面那些坏东西‘吃’。可能会有点难受,有点害怕,但哥哥会一直拉着你,我们一起。相信哥哥,好不好?”
沈墨看着近在咫尺的、哥哥眼中那令人安心的光芒,用力点头,小脸上再无恐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依恋。
“嗯!相信哥哥!我们一起,打跑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