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诡谲的光华仿佛有了生命,穿透窗棂,在洛昭然微颤的眼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猛然从假寐中惊醒,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平复。
那并非梦,更像是一场被强行灌入神魂的记忆烙印,痛楚而真实。
她下意识地抚上心口,连带着与寒渊君结下的共生契,此刻也正随着她紊乱的气息泛起阵阵微澜。
窗外,紫金色的月光如有实质,丝丝缕缕,正以一种诡异的韵律缠绕着听风小筑的飞檐斗拱,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巨网。
洛昭然深吸一口气,悄然运转起《烟火录》中一段专门用来平息神魂动荡的静心咒。
然而,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法诀,此刻却起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咒文刚一运转,她眉心处那根因万民祈愿而凝结的愿力丝,竟像是受到了某种致命的吸引,陡然绷紧!
它不再温顺地蛰伏,而是发了疯似的自行牵引着窗外那妖异的紫金月华,在她灵台识海之中,强行织就出一幅残缺而宏伟的图纹。
那是一座巨大宫门的轮廓,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姿态倒悬于无尽虚空。
门楣高耸,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云纹,充满了令人心悸的威严。
这景象,与她方才“梦”中所见,分毫不差!
一瞬间,洛昭然如遭雷击。
这不是普通的梦境,更不是什么心魔作祟。
这是某种被强行压抑了数千年的记忆回流!
而这记忆的源头,恐怕正是寒渊君之前无意中提及的那个禁忌之地——“哭泣的归墟”。
她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寒渊君。
本以为他早已入定,却发现他不知何时也睁开了双眼,并未入睡。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窗外的双生月,只是垂眸凝视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一缕极细的银金色神纹正不安地游动着,仿佛一条被惊扰的龙。
他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恍惚与凝重,仿佛神魂已经飘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你听见了什么?”洛昭然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他。
寒渊君的目光缓缓聚焦,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不是声音……是哀鸣。”
他抬起眼,那双曾容纳过星河万象的眸子里,此刻竟只剩下无边的疲惫与沉痛。
“像无数灵魂被困在时间的尽头,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重演着死亡的瞬间。”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洛昭然那因惊骇而微张的唇上,一字一句道:“那是三千年前,我亲手镇守归墟时,封印下的东西。我以为……它已经彻底死了。但它没有,它只是在等,等一个能听见它,能与它共鸣的人。”
洛昭然的心脏骤然一缩。那个能听见它的人,是她。
她没有再问,只是沉默地起身,从一旁的矮柜上取来一件外袍披上。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走到书案前,取来一支闲置的槐木笔和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她要验证一个猜想。
悬腕,凝神,洛昭然尝试着将那段回流记忆中,倒悬宫门门匾上镌刻的四个古字写下来。
笔尖尚未触及纸面,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便让她指尖一颤。
“归、墟、真、界。”
当最后一字落下,异变陡生!
那黄麻纸上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墨痕,反倒是赫然出现了四个鲜红刺目的血字!
一滴鲜血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纸上,晕开一团妖冶的红。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在无意识间,用指甲划破了指腹。
血字未干,纸面之上,以那四个字为中心,竟瞬间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痕,纵横交错,如同被神力震碎的大地,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崩解消散!
洛昭然死死盯着那张即将破碎的黄麻纸,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所有迷雾。
这不是诅咒,是召唤!
她的巫族血脉本就与归墟同源,而今与寒渊君重立婚誓,神格交融,汇聚的磅礴愿力更是成了催化剂,将她这把沉寂了千年的钥匙,彻底激活了!
她必须去一个地方。
“我要去一趟北城。”她转过身,语气平静却坚定,“那座荒祠。”
那里,是她当初走投无路,欲以自身为祭品,自赎己罪的地方。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废弃祠堂,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建筑,而是上古巫族遗留下来的,唯一能与归墟建立联系的“通幽台”!
寒渊君几乎是立刻起身,神力流转,便要与她同行。“我陪你。”
“不。”洛昭然伸手拦住了他,掌心贴在他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神格深处那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你不能去。”她仰头看着他,眸光清亮而认真,“你现在的神识太强,力量也太盛,一旦靠近通幽台,只会惊扰那些沉眠之音。让我一个人去,去听听它到底想说什么。”
寒渊君看着她眼中的坚持,最终还是缓缓收敛了周身的神光。
子时,夜最深,阴气最盛之时。
洛昭然独自一人抵达了北城荒祠。
这里比上一次来时更显破败,断壁残垣在双生月的光下,如同巨兽的骸骨。
她没有犹豫,径直走到祠堂正中央那块唯一还算平整的石板前,点燃三炷清香,又将那张写着血字的黄麻纸焚烧成灰。
最后,她再次划破指尖,将一滴心头血滴入香灰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开始在心中默诵她与寒渊君的婚誓。
那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约定,更是两道神格、两种血脉的融合誓言。
当最后一个字在她心底落下。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脚下的大地深处传来!
她身下的石板地面,竟真的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幽暗缝隙!
阴冷而古老的气息从中喷薄而出,紧接着,一个仿佛穿越了万古岁月的低语,直接在她神魂中响起:
“昭明之后……你,终于来了。”
与此同时,远在城南听风小筑的寒渊君,正凝望着北城方向,心头那股不安已攀升至顶点。
突然,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心口炸开,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神格!
他闷哼一声,神识内失,顿时如坠冰窟。
在他那早已与天地同寿、万劫不灭的神格核心深处,竟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道他从未见过的黑色锁链虚影!
那锁链之上,镌刻着比归墟气息还要古老绝望的符文,正随着他每一次呼吸,无情地收紧一分,要将他的神格彻底勒碎!
寒渊君猛地睁开双眼,霍然抬头望向九重天的方向。
那里,本该是清朗无云的夜空,此刻却在无声无息间,翻涌起一个巨大无比的墨色旋涡,仿佛有一只吞噬天地的巨口,正在缓缓张开。
他想压下体内暴走的神力,嘴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一句他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古老箴言,清晰地从唇间溢出:
“神不渡己,唯情破劫。”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穹之上,那一轮清冷如银的明月与那一轮妖异如紫金的邪月,竟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猛地掐灭,光芒骤然黯淡。
整个天地,陷入了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