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只持续了刹那。
那只悬在门缝中的染血之手,与寒渊君的右手别无二致,连骨节的清瘦弧度都分毫不差。
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凝聚,坠落,却在触及地面前的瞬间,无声地化作一缕扭曲的黑雾,融入周遭。
仿佛那扇门后连接的不是一个死界,而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庞然巨物,每一次吐息都带着腐朽与不甘。
“啊——!”
短暂的死寂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
离得最近的百姓看清了那只手,那不是什么妖魔鬼怪的利爪,而是属于他们敬若神明的寒渊君的手!
这份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任何狰狞的怪物都更甚千百倍。
人群轰然炸开,疯了般向后方溃逃,踩踏与哭喊声响彻云霄。
“结界!城防结界在碎裂!”一名修士指着天空,声音里满是绝望。
覆盖全城的巨大光幕上,以那扇诡异石门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正疯狂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归墟之气,正从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入,所过之处,生机凋零。
末日降临。
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唯有洛昭然,静得像一尊雕塑。
她没有松手,反而将寒渊君冰冷的手掌握得更紧。
她的目光越过他惊疑不定的脸,死死钉在那只血手之上,准确地说,是钉在那只手无名指的指节处。
在那里,随着黑雾的缭绕,一枚极淡的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别人不认得,她却认得。
那是他们成婚那夜,共生契彻底缔结时,在他掌心一闪而过的神魂印记。
它代表着绝对的联结,是比血脉更深刻的羁绊。
一模一样。
洛昭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漫天惊恐中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丝癫狂的了然。
“它不是想出来……”她轻声呢喃,却清晰地传入寒渊君耳中,“它是想‘回来’。”
“昭然!”寒渊君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要将她拽到身后。
这东西散发的气息太过危险,是他神魂深处最厌恶、最想摧毁的存在!
然而,他的动作却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了。
洛昭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竟让他这位上古战神都为之一滞。
她仰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瞳,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刀,一字一句割开夜色:“你说过,神魂六魄,缺一不可,否则便是残缺之身。可你忘了告诉我,被天规从你身上抽走的第七魄——‘情魄’,早就没入归墟,在那里活了三千年,成了一个独立的‘影神’。”
她抬起另一只手,决绝地指向那扇门,指向那只血手。
“那是你的一部分,寒渊君。但不是你的敌人。”她的声音陡然转冷,“是你自己,不肯承认他还活着。”
话音未落,寒渊君尚在震惊之中,洛昭然已做出一个令所有人骇然的举动。
她猛地将自己左手指尖刺向右手掌心早已备好的一根银针!
“噗——”
一滴嫣红的血珠飞溅而出,却未落地。
它悬浮在半空,在洛昭然神识的牵引下,瞬间拉伸、勾勒,化作一个繁复无比的微型封印法阵。
这法阵闪烁着金红色的光芒,甫一成型,便与门缝中溢出的森然黑气剧烈碰撞!
“滋滋——”
两股力量相互排斥,震荡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洛昭然脸色一白,身形微晃。
她强行闭上双眼,心头一念,一缕微弱的愿火自识海深处轰然燃起——那是昨夜,她以万民婚誓为引,为他炼制“定魂愿丹”时,残留在体内的最后一丝力量。
“以我之愿,燃我之魂,逆转共生,开!”
丹火如龙,悍然逆冲她的识海。
剧痛袭来,洛昭然却不管不顾,强行催动这股力量,冲破了她与寒渊君之间共生契约的最后一层壁垒。
她不再回避,不再绕行,一头撞进了他神识中最深处、最黑暗、被重重枷锁封印的禁忌区域!
刹那间,时光倒流,万象崩塌。
她看见了。
看见了三千年前,那场震动九天的神魔大战背后,最残酷的真相。
高高在上的天帝,并非真的忧心归墟失控。
他真正恐惧的,是寒渊君这位亲手打造的“最强兵器”,因一丝情动而生出自我,从而脱离掌控。
于是,他以“镇压归墟,稳固天道”为名,在那位年轻的战神对一名凡间少女情根初动之时,悍然出手,斩其情魄,将其永世封入归墟之下的倒悬天宫。
他亲手,为三界九州造出了一个无情无欲、只知杀伐的“无情战神”。
而那个让战神情根初动的少女……那个在桃花树下,曾对他展颜一笑,递上一支桃花簪的巫族少女……
那张脸,赫然是她洛昭然的前世!
“噗!”
幻境轰然崩塌,洛昭然猛地睁开眼,一大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涌而出。
视野瞬间变得模糊,身体软倒下去,却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死死抱入怀中。
“为何……为何非要窥探这些?”寒渊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痛楚,“这些肮脏的过往,痛的该是我!”
洛昭然抬起手,毫不在意地抹去唇边的血迹,她看着他,脸上却绽开一个冰冷而决绝的笑容:“因为你躲了三千年,现在,轮到我替你面对了。”
她推开他的怀抱,挣扎着站直身体。
在全城百姓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在寒渊君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仍在剧烈震颤的石门。
她停在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伸出了自己那只沾着血的手,迎向了门缝中那只同样染血的手。
“不要!”寒渊君的嘶吼响彻天际。
所有人都以为会看到一场毁天灭地的爆炸,或是洛昭然被瞬间吞噬的惨状。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两只手掌,在万众瞩目之下,轻轻相贴。
没有爆炸,没有吞噬。
反而,从门缝深处,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中,带着跨越了三千年的委屈与……呜咽。
门缝中那只暴戾的血手,竟在与她相贴的瞬间,缓缓收敛了力道,仿佛在贪婪地汲取她掌心的温度,又仿佛,是在回应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就在此刻,天际的双生月洒落清辉,恰好照在斑驳的门扉之上。
那原本篆刻着“归墟真界”四个大字的石匾,应声“咔”地一声,彻底碎裂。
石屑剥落,露出了其后一块更加古老的石碑。
碑上,刻着四个早已褪色的古篆大字。
情劫,即道。
门缝之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暴虐气息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沙哑、疲惫,却又带着无尽怀念的低语,不再是嘶吼,而是一声轻唤:
“阿渊……回家。”
寒渊君浑身剧震,仿佛被九天神雷劈中。
他死死盯着那道缝隙,那个声音,是他遗忘了三千年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他终于踉跄着上前一步,来到洛昭然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他望着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缝隙,感受着里面传来的、与自己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若我进去……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洛昭然没有看他,只是反手,更紧地扣住他的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眸光前所未有地灼亮,映着门内深不见底的黑暗。
“那就别出来。”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陪你一起,疯这一次。”
两人身影交叠,气息相融,正欲一同迈出那决定命运的一步。
忽然,门内的光影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烈扭曲。
那深邃的黑暗中,竟浮现出一座燃烧的巫族圣殿的幻影。
大殿中央,一名戴着狰狞青铜面具的大祭司正跪地祈祷,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在他的掌心,托着一枚已经裂开的心形玉珏。
那玉珏的样式……
洛昭然的瞳孔,在看清那枚玉珏的瞬间,狠狠一缩。
那是昭明大巫代代相传的信物,她曾在母亲的遗物中,见过一模一样的拓片!
那名祭司是……
她心头巨浪翻涌,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破土而出。
“那是……我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