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诡谲的紫金双月仍旧高悬天际,不肯退去。
万籁俱寂中,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九重天云,如神罚之剑悍然降下!
金光在南风城上空骤然停滞,化作一道遮天蔽日的玉诏虚影。
神威浩荡,无形的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席卷全城,无数凡人在睡梦中被惊醒,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宏大而冰冷的声音响彻云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寒渊悖律,魂体不全,宜返天庭重铸。巫女惑神,当诛!”
“诛”字落下,金光大盛,杀伐之气化作实质,整座城池的温度都仿佛降至冰点。
百姓们惊恐万状,听懂了这神谕的内容。
天神要收回他们的庇护神寒渊君,还要处死那个给了他们希望的洛坊主!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人们面如土色,抱头鼠窜,原本宁静的街巷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唯有听风小筑门前,一片死寂。
洛昭然一袭素衣,静立于三级台阶之上,身影在煌煌神光下显得格外渺小,却又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她仰望着那道玉诏,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她缓缓抬起手,那支平平无奇的槐木笔在她指尖轻旋。
笔尖轻点地面。
“嗡——”
一圈肉眼可见的愿力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温柔而坚韧。
那看似能净化万物的神圣金光,在接触到这圈涟漪的刹那,竟如泥牛入海,被尽数吞没,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
她抬眸,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直视着那玉诏背后的意志,声音清越,传遍了混乱的街巷:“他们说你是残缺的?可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天庭任何一个冰冷无情的神,都完整。”
门内,听风小筑之中。
寒渊君立于窗前,那双淡漠了三千年的眼眸死死盯着空中的玉诏。
当“魂体不全”四个字响起时,他神格深处那无形的锁链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收紧之声,剧痛如潮水般涌来。
可这一次,他那张俊美如神只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一丝痛苦。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缓缓抬起右手,一缕从未有过的火焰在他的掌心升腾而起。
那火焰呈现出奇异的银金色,不再是他过去神火那般纯粹的冰冷与死寂,而是带着一丝……鲜活的温度。
那是融合了她的愿力之后,新生的神火。
“三千年来,我一直在服从。”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期待,“现在,我想知道……不服从,会怎样。”
洛昭然没有回头,却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
她转身,一步踏入听风小筑的院心,那里矗立着一座与整座城池地脉相连的石台——同心台。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那丹药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点点金芒,正是她耗尽心血,以自身愿力与无数天材地宝,在昨夜炼成的最后一颗“心火愿丹”。
她将丹药轻轻放入同心台中央的石心凹槽内。
刹那间,整座同心台光芒大作,一道道阵纹自台座蔓延开来,顺着地底的脉络,瞬间覆盖了整座南风城!
洛昭然深吸一口气,立于台心,高声诵念,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与恐慌,清晰地传入城中每一个人的耳中:“我洛昭然,愿与寒渊君结为连理,同生共死,祸福与共。以愿为誓,以心为证,天地共鉴,神鬼同钦!”
这是她早已写好的婚誓,亦是发动全城共鸣阵的咒言!
起初,城中除了惊恐的哭喊,无人回应。
神威之下,凡人连抬头仰望的勇气都已失去。
洛昭然毫不在意。
她举起槐木笔,以天地为纸,以愿力为墨,在空中一笔一划地书写下刚刚诵念的誓言。
“我!”
第一个字写下,城东一间小小的织房里,一缕微弱的白色光丝颤颤巍巍地升起,飞向同心台,缠绕在其中一根台柱上。
“洛!”
第二个字成型,街角卖油的货郎家中,也飞出一缕光丝。
“昭!”
“然!”
她不停歇,笔走龙蛇,每一个字都蕴含着她不屈的意志。
随着她书写的字越来越多,城中升起的光丝也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终于,城东的织娘颤抖着推开窗,望着那道在神光下依旧挺立的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应和道:“我……我愿!”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也愿意!洛坊主给了我新生!”卖油郎嘶吼着。
“算我一个!寒渊君护了我们十年!”铁匠举起了他的铁锤。
“还有我……”目盲的抚琴少女泪流满面,声音虽弱,却无比坚定。
一个,十个,百个,千个……
声音由弱渐强,由零散变得汇聚,最终化作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与洛昭然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愿洛坊主与寒渊君,永结同心!”
“我们愿意!”
“我们见证!”
万民之愿,汇聚成海!
无穷无尽的愿力光丝从南风城每一个角落冲天而起,在同心台上方凝聚成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挟万钧之势,狠狠撞向了那道高悬天际的玉诏!
“轰隆——!”
金光与愿力之光激烈碰撞,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那代表天庭意志的玉诏剧烈颤抖,竟在万民愿力的冲击下,从中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裂缝之后,不再是神圣的符文,而是一行用更深沉的金色写就的、隐藏的真实命令——
“令寒渊亲手斩杀巫女洛昭然,以证其心,否则,神魂俱灭!”
这才是天庭真正的目的!一场残忍至极的忠诚测试!
寒渊君的瞳孔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与杀意自他神格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冲垮了那束缚他三千年的无形锁链!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听风小筑,身形已至半空。
他没有看洛昭然,而是抬起手,那柄由他神力所化的冰冷长剑指向苍穹。
掌心那缕新生的银金神火瞬间暴涨,如一道逆龙,贯天而上,精准地轰击在那道裂开的玉诏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那道象征着至高神权、令万灵恐惧的玉诏,就在这融合了愿力的神火中,被彻底焚为了灰烬,消散于天地之间。
寒渊君悬立空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向着九天之上的众神宣告:
“从今日起,我不再是你们的神。”
话音落下,天地间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天际那诡谲的紫金双月忽然停止了退隐,开始缓缓旋转、交汇。
一束幽暗深邃的光芒自双月交汇处投下,不偏不倚,正照在遥远地平线的归墟方向。
在那幽光的映照下,一道巨大无比的虚影缓缓自地平线上升起。
那竟是一座宏伟至极的倒悬天宫,其轮廓与传说中的天庭如出一辙,却又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古老与苍凉气息。
宫殿的门匾上,“归墟真界”四个大字熠熠生辉,仿佛亘古长存。
一道低沉而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声音,从那巨大的门户虚影中悠悠传来,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
“很好……终于有人,敢说‘不’了。”
同心台上,洛昭然握紧了手中的槐木笔,望向那扇遥远而神秘的大门,唇角微扬,轻声道:
“你说他是残缺的?那你可敢出来看看——我们两个加起来,够不够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