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风属于昆仑，属于过去，属于一个已经用神魂祭了天下的男人。
清明时节的昭城，总是笼罩在一片迷蒙的烟雨之中。
城中广场不知何时立起了一座无字的石碑，粗粝的碑身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城中百姓自发而来，在碑前放下祭品。
他们不知道该祭拜谁，只含糊地称之为“那年救我们的人”。
几个垂髫孩童踮着脚，将一捧新摘的槐花和几个尚温的糯米饭团小心翼翼地摆在碑前，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的模样作揖。
他们只从故事里听说，有个顶天立地的神仙，在一夜之间，让昭城免于灭顶之灾。
洛昭然撑着一柄竹骨油纸伞，静立在人群外。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缓步上前，人群不自觉地为她让开一条路。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祭品，最终落在冰冷的碑面上。
指尖轻抚，一缕微不可察的赤金色心火自她指尖渗出，如游丝般钻入石碑的缝隙。
那一夜昆仑崩雪、神山倾颓的绝望，那道白衣身影独挡滔天业火、以神尊之躯护佑众生的决绝画面，被她尽数封入这碑心之中。
此后，若有心志至诚之人触碰此碑，便能窥见那一角惊心动魄的过往。
她收回手，垂眸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吞没：“不是无名，是你……不愿留名罢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和惊惶的呼喊：“走水了！学堂那边走水了！”
不，不是走水。
洛昭然抬眸望去，只见城东方向，一股肉眼可见的晦暗水汽冲天而起。
是山洪！
春雨连绵，溪流暴涨，竟冲垮堤坝倒灌进了地势最低的学堂。
“阿枝！我的阿枝还在里面！”一个妇人凄厉的哭喊声刺破雨幕。
消息很快传到了正在城西主持春耕祭典的白璃耳中。
身为昭城城主，她身着祭服，手持法器，正处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根本无法脱身，只能急得面色煞白。
洛昭然将身后背着的药篓随手放在石碑下，转身便朝着学堂方向走去。
她步履不快，甚至看不出丝毫焦急之色，仿佛只是去赴一个寻常的约会。
路人见她这般镇定，反倒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混乱的场面竟奇迹般地安稳了几分。
学堂外已是一片汪洋，浑浊的洪水卷着断木杂草，疯狂地冲击着本就摇摇欲坠的屋舍。
小阿枝就是被困在了最里间的那一间。
为了抢救她母亲留下的唯一一本琴谱，她错过了最佳的逃生时机。
众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洪水一寸寸漫过门楣。
洛昭然行至溪畔，并未如众人所想那般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仙法劈开水流。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枚色泽古朴的旧陶埙，那陶埙样式极简，甚至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她将陶埙凑到唇边，吹奏起一段断续而奇异的曲调。
那曲调不成章法，甚至有些跑调，仿佛是初学者漫不经心的试探。
然而，当第一个音符响起时，整个世界都为之一静。
刹那间，风止，雨歇。
奔腾咆哮的洪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浊浪翻滚的势头戛然而止，然后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缓缓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干净干燥的路径，直通学堂门口。
就连从屋檐滴落的水珠，都诡异地悬停在了半空，晶莹剔透，仿佛时间本身都被这熟悉的旋律勾勒出了形状。
所有人都被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瞠目结舌，鸦雀无声。
只有洛昭然自己知道，这并非什么高深的法术，仅仅是一段记忆的回响。
当年在昆仑之巅的玉虚廊下，那个白衣神尊闲来无事，随手拿起一枚陶埙拨弄出的残音。
他当时还抱怨说此物不擅，远不如他的剑。
可她却记住了，每一个音，每一个顿挫，都刻在了神魂里。
她踏着这被强行辟开的道路，推门而入，救出了紧紧抱着琴谱、浑身湿透的小阿枝。
少女吓得浑身发抖，仰头看着她，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依赖：“仙人姐姐……你，你是不是也会像故事里的神仙那样，救了我们……然后就消失不见？”
洛昭然接过她怀中湿透的琴谱，用自己的灵力小心翼翼地烘干，确保没有一丝损伤。
她轻拍着小阿枝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不会。因为他已经不在了，现在，换我来当那个‘一直在’的人。”
归途之上，雨势渐歇。她故意绕道，经过了街角的老张家豆腐铺。
“张大爷，两块新磨的嫩豆腐。”她递过铜钱。
“好嘞！”老张头脚脚麻利地包好豆腐，笑道，“洛姑娘，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这豆腐，还是跟以前一样？”
洛昭然接过温热的豆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轻声道：“嗯，他说最爱这一口嫩。”
言语间，一阵微风恰到好处地托起了她的伞沿，替她遮住了从屋檐斜飘下来的一串冷雨。
她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
当晚，白璃一身便服，面色凝重地登门造访。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报。
“北境传来消息，妖族旧部蠢蠢欲动，似乎有人在暗中重绘上古时期的‘归墟古阵图’。”白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抖，“昭然，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古阵成型，引动天地灵气逆流，必将生灵涂炭。可你若出手干预……你的修为尚未完全稳固，强行引动天道之力，只会让当年的天劫再次降临到你身上！”
洛昭然正在院中晾晒新采的紫苏叶，月光下，那些叶片泛着一层幽幽的紫光。
她闻言，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竹匾翻了个面，好让叶片能更均匀地沐浴月华。
“那就等他们画完。”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归墟古阵图，我比他们任何人都熟。画得越像，阵眼暴露得越明显，破起来……也就越彻底。”
白璃还想再劝，却见洛昭然看似随意地拂了拂袖子。
就在那一瞬间，一粒用巫族圣血和她自身心火凝练而成的丹砂，无声无息地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血色流光，融入夜风之中，消失不见。
那是她以逆天之能炼制的“逆命引”，可反向追踪任何阵法灵力的源流，却又不会惊动布阵之人。
她要的，从来不是阻止，而是一网打尽。
送走忧心忡忡的白璃，洛昭然在院中的石桌上摆开两只青瓷茶盏，沏上了一壶新茶。
茶香袅袅，与紫苏的清香混杂在一起，弥漫在微凉的夜色里。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一个人。
忽然，一阵铜铃轻响般的风吟过，卷起一片焦黄的纸角，轻飘飘地落在石桌上。
洛昭然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竟是当年天火焚尽《九重天律》后，绝不该存于世间的残页！
更让她心神巨震的是，在那残页的朱红色律条旁，多出了一行她从未见过的、以神血写就的陌生批注。
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温柔。
“若她成劫，我愿代承。”
短短八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她心海中炸开。
原来……原来他当年所做的，不仅仅是独挡业火。
洛昭然怔然了许久，指尖抚过那行血字，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足以撼动天地的决心。
良久，她终于展颜一笑，那笑意里有怀念，有心疼，更有决绝的锋芒。
她取来火折子，点燃了那片残页。
“你想替我扛，也得问问这天，这地，还有我洛昭然……答不答应。”
火焰升腾，就要将纸页吞噬。
可就在此时，一阵更为奇特的旋风平地而起，精准地卷过火苗，倏然将其扑灭。
火焰熄了，只余一缕袅袅青烟在空中盘旋、流转，最终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那弧线，像极了许多年前，那个人第一次教她写字时，在她掌心写下的那个“安”字。
洛昭然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夜雨初歇，月华如水，清辉洒满了整个小院。
她缓缓抬头，目光落在院墙边那棵老槐树上。
不知不觉间，满树的槐花已经悄然盛开，一簇簇，一串串，在月色下洁白如雪，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那香气，一如当年昆仑雪巅上，他白衣袖间沾染的唯一尘俗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