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林静得只闻风声。
仿佛被那句话钉在原地,林间那道时隐时现的黑影凝滞了片刻,终究没有如前两日那般彻底消散。
风依然卷着他玄色的衣袂,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化不开的沉郁。
洛昭然来了。
她依旧提着那只竹篮,步履轻缓,像是踏在琴弦上,每一步都带着安抚人心的韵律。
今日与往日不同,她没有将饭菜放在石桌上便转身离去。
她将篮中的碗筷一一取出,竟是两副碗筷,两只白瓷碗。
其中一碗,盛着晶莹的米饭。
而另一只更大的汤碗里,乳白色的汤汁上浮着几片嫩滑的菌菇和碧绿的葱花,一股清冽而霸道的鲜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林中腐叶的陈旧气息。
清炖山菌汤。
林深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骤然掀起一丝波澜。
这是他亲手记在食谱手记上的菜肴,他以为,那本手记早已连同昆仑之巅的冰雪,一同被三千年的孤寂掩埋。
热汤之上,水汽袅袅。
一缕微不可察的幻象在雾气中凝聚,隐约化作淡色的薄唇,本能地想对着滚烫的汤面轻轻吹气。
可那唇形只出现了一瞬,便像是受惊的蝴蝶,猛地溃散开来,仿佛羞于被人窥见这丝属于凡人的、微不足道的习惯。
洛昭然像是全未察觉,自顾自地在石凳上坐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份碗筷,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的动作优雅,即使是在这荒郊野外,也带着一股世家贵女的从容。
“老张家新磨的豆浆,今早一开门就卖光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林中每一寸角落,“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没等回答,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才继续说道:“因为你昨晚闲着没事,去厨房掀了他家三回锅盖。老张头天没亮就爬起来,以为是灶神爷显灵催他上工,激动得差点当场给你烧纸钱,求灶神爷保佑他今年多赚点钱。”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却让林间的风倏然一滞。
枝叶簌簌作响,一道身影终于无法再遁形。
寒渊君缓缓从最深的那棵老槐树后走出,黑衣上沾染着清晨的露水,让他那张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了几分寒意。
他盯着石桌上的饭菜,眉眼沉寂如万年冰川:“我不需凡食。”
这是神明对烟火人间最后的抗拒。
洛昭然终于抬头看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一抹笑意,宛如冻结了整个寒冬的江面,终于在第一缕春风下,裂开了一道温柔的缝隙。
“可你需要有人记得,你爱吃什么。”
话音未落,她伸出筷子,从汤碗里夹起一箸吸饱了汤汁的菌菇,精准地放入他面前那只空空如也的白瓷碗中。
“吃一口,”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诱哄,“只吃一口,就不算违背天规。”
寒渊君垂眸,视线落在碗中那片小小的菌菇上。
它曾经是他年少时最爱的山中野趣,如今却像是一道符咒,要将他牢牢钉在这红尘俗世。
他久久未动,她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饭,然后开始收拾碗筷。
直到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即将被黑暗吞噬,洛昭然提着竹篮准备离开。
“为何不逼我回昆仑?”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言语的古钟,带着沉重的回响。
洛昭然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静静地站着,任凭晚风吹起她的裙摆。
“因为你在怕。”
她的声音穿过渐浓的夜色,清晰地刺入他的耳中,“你怕回来之后发现,你用三千年光阴恪守的所谓神明准则,已经彻底崩塌。你怕换回来的,是一个连你自己都认不出的、陌生的寒渊君。”
她终于转过身,隔着数步的距离,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着他,仿佛能看透他冰冷外壳下那颗动荡不安的心。
“我不想从归墟带回一具高高在上的神像,”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带回的,是那个曾经会因为好奇,偷偷藏在厨房门后,看我如何煮饭的少年。”
轰隆——!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炸响天际,撕裂了整个夜幕。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向大地。
林间那道由寒渊君神力撑开的无形结界,在天雷的轰击下剧烈震荡,发出一声脆响,瞬间布满裂纹。
“唔!”
寒渊君闷哼一声,身形猛地一阵虚晃,魂体受到雷霆之力的冲击,竟有了溃散的迹象。
他本就被“归心引”强行锁在人间,神魂不稳,此刻再遭天威震慑,更是雪上加霜。
“寒渊!”
洛昭然脸色煞白,惊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入雨幕。
她丢开竹篮,冲到他身前,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手指却数次从他半透明的臂膀中穿过。
“别过来!”他低吼,竭力维持着自己的形态,试图将她推开,“天雷涤荡,凡人靠近,会被神息反噬!”
“我不管!”
洛昭然她猛地咬破自己的指尖,在寒渊君错愕的目光中,以血为引,迅速在他眉心画下一道繁复而古老的符文。
金光乍现!
“共生契……你疯了!”寒渊君瞳孔骤缩,想要挣扎,却已然来不及。
洛昭然不管不顾,强行将他揽入怀中,任凭他身上逸散的寒气和雷电之力侵入自己的身体。
她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入他的骨血之中。
雨水打湿了她的长发,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与唇角的血迹混在一起。
她将头埋在他的肩窝,滚烫的气息拂过他冰冷的颈侧,声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与一丝细微的颤抖:
“你说过,愿为凡夫,娶我为妻——”
“那现在,你是我的夫君,懂吗?”
“既然是我的人,就别想再一个人扛下所有事!”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道金色的“共生契”骤然大亮,化作无数条细密的金线,从她的心口蔓延而出,强行钻入寒渊君近乎溃散的魂体经络之中。
她的精血,她的生机,她的命数,在这一刻,通过契约,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
嗡——
一声仿佛来自亘古的共鸣声响起,那是两人的命轮被强行交缠、合二为一的声音。
遥远的昆仑之巅,那棵与寒渊君本命相连的冰纹槐上,第三朵紧闭了数千年的花苞,在无人察觉的风雪中,猛然绽开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缝隙。
次日清晨,雨歇云开。
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
洛昭然扶着寒渊君,一步一步,走出了那片他栖身了三日的林地。
他的身形已经完全凝实,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有些虚弱,不得不将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身边的女子身上。
当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面容和那一身玄衣出现在昭城街口时,原本热闹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来往的百姓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存在,纷纷避让,
寒渊君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眉宇间掠过一丝不适。
洛-昭然却仿佛没有察觉,反而更紧地揽住他的手臂,微微一笑,对着空气,也对着他轻声说:“看见了吗?以后,这就是通往我家的路,你想躲,也躲不掉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黑衣哥哥……”
街角处,一个抱着古琴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正是琴馆的小阿枝。
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亲近地望着寒渊君。
他再一次僵住了。
神明当了三千年,从未有人用这样简单纯粹的称呼来叫他。
洛昭然笑了,她牵着他,没有停下脚步,却在路过老张家的豆腐铺时,特意停了下来。
“老张,两块嫩浆豆腐。”
“好嘞!”
她将两文钱递过去,接过那块用荷叶包着、还带着温热湿气的豆腐,然后,不容分说地将它塞进了寒渊君空着的那只手里。
“拿稳了,”她侧头看他,眼眸在晨光下亮得惊人,“这是你来到昭城后,第一次自己买的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份柔软而温热的重量,那股朴实的豆香味钻入鼻腔,陌生又熟悉。
豆腐铺的屋檐下,一串铜铃被微风吹过,叮铃、叮铃、叮铃,清脆地响了三声,像是一种迟来了太久的应答。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这豆腐,似乎比往日的都香。洛昭然心想。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家门的那一刻,寒渊君的脚步却蓦地一顿。
他松开了扶着洛昭然的手,猛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北方天际。
洛昭然一怔:“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那双恢复了些许神采的墨色眼瞳里,此刻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他周身的气息,也瞬间从方才的虚弱温和,变回了那种属于神明的、凛冽的森寒。
“风不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风?”洛昭然不解,今日风和日丽,哪里不对了?
寒渊君缓缓闭上眼,仿佛在用整个神魂去感知着什么。
片刻后,他再度睁开,眸光锐利如刀。
“这风里,带着一股从北境极寒之地翻上来的、陈腐的铁锈味。”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厌恶,“昆仑灵脉的末梢在震动……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深处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