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骤停，那能刺穿夜色的锋利目光缓缓收敛，归于深沉的平静。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庭院的阴影中滑出，单膝跪地，动作迅捷无声。
来人是白璃，洛昭然最得力的密探。
她双手呈上一卷以火漆封口的玄铁图卷，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其中的惊骇：“主上，北境急报。”
洛昭然接过图卷，指尖轻轻一捻，火漆应声而碎。
图卷展开，繁复的山川地势图上，一道刺目的猩红裂痕狰狞地盘踞在北境极寒之地——归墟。
“归墟裂隙，时隔三百年，再度现世了。”白璃的声音透着一股寒意，“更诡异的是，我们的阵法师发现，裂隙的阵眼位置，竟与我们昭城的地脉，隐隐产生了共鸣。”
洛昭然的指腹抚过那道猩红的裂痕，目光最终落在一处特别的标注上。
白璃会意，继续沉声禀报：“是的，主上。驻守在边缘的暗哨冒死探得，每当月圆之夜，那裂隙深处便会浮现一道模糊的黑衣身影轮廓。他……他很奇怪，既不冲击封印，也不向外扩张，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唯独仰望着东方——那正是昆仑的方向。”
白璃顿了顿，终于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困惑：“他在……找什么？”
洛昭然的目光从图卷上移开，落在了自己摊开的掌心。
那里静静躺着七枚色泽温润如玉、表面刻有繁复冰纹的丹药。
她轻轻抚摸着其中一枚，唇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浅笑，那笑意里有怀念，有苦涩，也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不是找什么，”她轻声道，声音仿佛被夜风揉碎，却清晰地传入白璃耳中，“他是在等人。”
这个答案，比任何猜测都更令人心惊。
“主上，您是说……”
“传令下去，昭城一切如常。我，即刻启程北境。”洛昭使的语气不容置喙。
白璃大惊：“主上！归墟之地凶险万分，如今裂隙重开，内部情况不明，您怎可孤身犯险？请准许属下调集精锐……”
“不必。”洛昭然打断了她，将那七枚名为“归心引”的丹药收好，“此行，不带一兵一卒。”
临行前的深夜，月色如霜。
洛昭然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在清冷的庭院中摆下了一席简单的晚宴。
一张方桌，两副碗筷，两杯尚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
她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空无一人的座位上，仿佛在与一位看不见的故人对饮。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对着虚空说：“三百年了，你的脾气还是这么犟。我知道你在。你要拦我，今夜就掀了这锅盖；若是还念着一丝旧情，想陪我走这一趟，便顺风送行。”
说罢，她便阖上双眼，再不言语。
一夜无话，风平浪静。
庭院里的锅盖纹丝不动，那杯对着空位的热茶，也从温热渐渐变得冰凉。
直到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曦微露的瞬间，挂在庭院廊檐下的那串铜铃，毫无征兆地“叮”地轻响了一声。
声音清脆，却又转瞬即逝，仿佛一声极轻的叹息，是默许，又似叮嘱。
洛昭然睁开眼，眸中笑意一闪而过。
她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只留下一桌冰冷的餐席。
北境之路，风雪漫漫。
途中小驻驿站，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旅人的疲惫。
洛昭然拣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
周围的商旅和佣兵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近来的奇闻异事。
“你们听说了吗？昆仑绝顶那棵万年不化的冰纹槐，就是传说中神君亲手种下的那棵怪树，邪门了！”一个络腮胡大汉灌了口酒，神秘兮兮地说道，“就在昨夜，有守山人亲眼看到，那树……它自己移了位！原本朝南的树冠，硬生生转了个向，正对着北边，还他娘的开了花！冰天雪地里开花，你们敢信？”
“真的假的？那可是昆仑神山！”
“千真万确！据说那花开得极盛，遥遥望去，就像是给北方点了盏引路的灯！”
洛昭然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灼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压不住那几乎要从唇边溢出的笑意。
当晚，队伍在雪原上扎营。
避开众人，洛昭然独自走到一处背风的雪丘后。
她取出那七枚“归心引”，打算先服下一枚，借其药力与昆仑的冰纹槐产生感应，从而更精准地确定归墟阵眼的确切方位。
可就在她指尖捏起一枚丹药，即将送入口中的刹那，一阵毫无预兆的阴风平地刮起，卷着飞雪，如同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无比地从她指间卷走了那枚“归心引”！
丹药在半空中打了个旋，瞬间被风雪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行的暗卫瞬间警觉，就要上前，却被洛昭然一个手势制止。
她站在原地，非但没有丝毫惊慌，脸上反而绽开一抹明亮的笑容，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纵容。
“追吧，”她对着空无一物的风雪轻笑出声，“我也想看看，这一次，你能躲到几时。”
数日后，归墟边缘。
阴风如刀，刮在人脸上生疼。
天地间一片灰败，巨大的空间裂隙如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亘在天际，其中混沌翻涌，隐约有鬼哭神嚎之声传出，令人心神欲裂。
这便是归墟。
寻常修士别说靠近，光是远远看上一眼，都可能被其中的混沌死气侵蚀道心。
洛昭然却视若无睹。
她没有像任何人预想的那样，祭出法宝，强行破阵。
反而是在距离裂隙百丈之处，寻了块干净的岩石，解下行囊，慢条斯理地席地而坐。
她取出一个食盒，打开，里面竟是还冒着热气的槐花糯米饭。
槐花的清甜与糯米的软糯香气混合在一起，在这片死寂绝望的土地上，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顽固地随风扩散开去。
香气飘入裂隙，那原本只是静立不动的黑影，陡然剧烈震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
洛昭然舀起一勺糯米饭，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她吃得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三百年前，你神魂俱散前对我说，若有来世，愿为凡夫，亲手种一片槐花林，娶我为妻，为我做一辈子槐花饭。”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阴风，传入裂隙深处。
她又吃了一口，抬起眼，目光灼灼地望向那道颤抖的黑影，朗声道：“那我现在来了——你要娶，就得自己走出来。”
话音落下，天地骤寂。
连那永不停歇的阴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时间仿佛被冻结。
片刻之后，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道极淡、极虚幻的身影，终于自那混沌的裂隙之中，颤巍巍地，踏出了一步。
他踏出了归墟，踏入了人间。
那身影虚浮欲散，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得魂飞魄散。
洛昭然笑了，眼中却有泪光闪动。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
那虚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本能地想要后退，想要抗拒。
可他如何快得过她？
洛昭然欺身而近，不给他任何躲闪的机会，伸出那只温润如玉的手，快如闪电，将掌心中剩余的六枚“归心引”尽数拍入其胸膛！
“轰——！”
丹药没有化开，而是在他虚幻的身体里轰然爆开！
六道温和而磅礴的力量瞬间炸裂，强行唤醒他沉睡了三百年的六重记忆。
他看见了，那个病中虚弱、蹙眉浅眠的姑娘，以及自己在她外屋彻夜徘徊，不敢离去半步的脚步声……
一幕幕，一帧帧，全是她。
最后一枚丹药的记忆尚未完全涌现，那道虚幻的身影却已剧烈颤抖，他抬起头，那张模糊不清的脸上，仿佛有两行清泪滑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最终，用尽全部力气，哽声唤出了一个字：
“昭。”
洛昭然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却含泪微笑着，伸出手，想要触摸他虚幻的脸颊，却只穿过一片冰冷的空气。
“以后，家里的每一顿饭，我都给你留着碗筷。”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但这一次——换我来找你回家。”
她的话语仿佛一道神谕，风起云涌间，那道狰狞的归墟裂隙竟应声而合，撕裂天地的恐怖威压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遥远的昆仑之巅，那株迎着北方盛开的冰纹槐上，第三朵含苞待放的花苞，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鼓胀，似要破蕊而出。
北境的风雪停了，天空重归清朗。
恐怖的裂隙消失了，但那道刚刚凝实了几分的身影，却并未随着裂隙一同隐去。
他静静地立在原地，身形依旧虚幻，周身萦绕的不再是归墟的混沌死气，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纯粹的至寒之意，仿佛他本身，就是这世间一切冰寒的源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