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的准备时间，在“熔炉”永恒的机械嗡鸣中显得既奢侈又短暂。债务暂时不再是迫在眉睫的绞索，但β-777的阴影和恩洛斯冰冷的威胁，如同更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三人颈上。
影子将有限的活动权限用到了极致。他再次扎进数据库，调取所有关于β-777的非核心档案。记录支离破碎，充满警示：该区域位于一块被称为“叹息海”的巨型空间碎片云深处，环境极端不稳定，充斥着高强度灵能湍流、随机出现的微观黑洞“蛀孔”、以及被称为“空间痤疮”的局部维度翘曲。多次侦察任务要么失联，要么仓皇逃回，带回的只有损毁严重的记录仪和船员精神受创的噩耗。最近一次有效记录提及，该区域中心存在一个“无法被常规传感器理解的结构”，并间歇性释放与“收割者”灵能特征相反，却又同样令人不安的能量脉动——正是恩洛斯所说的“逆向灵能波动”。
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与林砚有关，但那种“无法理解”的感觉，让影子无法排除任何可能。
雷烈试图通过训练区接触其他战士，尤其是“深潜者”部队的人。但“深潜者”作为精英单位，有独立的训练和休整区，守卫森严。普通巡逻队成员对β-777知之甚少，只是将其视为禁地，谈起时眼神中充满敬畏与恐惧。关于新任的九号队队长，只打听到代号“锈骨”，原为某重型回收队指挥官，因作风强悍、不择手段且在一次重大损失后幸存而被提拔，风评两极。
小雅则争分夺秒地试图破译那个微弱的求救信号。她利用新获得的有限技术权限，接入了一个低优先级的信号过滤阵列。进展缓慢，但并非毫无收获。她发现信号的加密核心里，嵌套着一种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星图参照码变体，这种编码方式曾在“火种”文明早期探险日志的附录中出现过。信号的源头方向，经过复杂校正后，竟然与β-777所在的大致扇区存在某种模糊的重叠。这不能证明林砚在那里，但无疑增添了前往该区域的必要性——以及危险性。
而苏婉，在经历了技术安全部的扫描后，似乎进入了某种更深层的状态。她并未醒来，但心口符文的旋转周期发生了微妙改变，光芒的色泽中，偶尔会闪过一丝此前未有的、极淡的金色辉光，转瞬即逝，如同错觉。医疗监护仪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和脑波活动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度休眠与高度活跃并存的矛盾状态，代谢率低得惊人，但某些神经簇的能量读数却时有峰值。小雅偷偷记录了这些数据，与之前扫描时符文对抗引起的涟漪波动进行对比，发现两者在频谱上存在延续性。
“她在消化，或者适应……某种东西。”小雅不安地推测，“上次扫描可能不只是干扰，更像是一种……刺激，或者‘喂养’？”
这个想法让人不寒而栗。苏婉体内的“源初碎片”，在与“熔炉”的扫描灵能互动后，是否发生了不可知的变化？
出发前三十六小时，灰烬通知他们前往“深潜者”九号队的简报室报到。简报室位于军事区深处，比他们之前见过的任何舱室都要简洁、肃杀，金属墙壁上满是各种武器留下的细微划痕和能量灼痕。
房间里已经坐了七个人。为首者坐在长桌一端，正是“锈骨”。他体型并不特别魁梧，但骨架粗大，穿着一身看起来像是从各种不同型号护甲上拆下拼凑而成的、布满锈迹和修补痕迹的厚重装甲，连头盔都是不对称的款式。面甲掀起一半，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有一道狰狞疤痕划过左眼的脸，右眼则是一只不断调整焦距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冰冷的红光。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危险气息和毫不掩饰的烦躁。
其他六名队员分散坐着，有男有女，种族各异，但都装备精良，眼神锐利，带着久经沙场的冷漠。他们看向影子三人的目光，统一地充满了审视、不屑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排斥。
“灰烬，这就是评议会的‘赠品’？”锈骨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金属摩擦。他那只机械义眼聚焦在影子身上，红光闪烁。“一个断了肋头的侦察兵，一个看起来只会摆弄玩具的技术员，一个脑子可能都长在肌肉上的打手，外加一个睡美人负担？”他嗤笑一声，“我们是去β-777，不是去野营。他们是去送死，还会拖累我们。”
灰烬平静地走到长桌旁，将一枚数据晶片插入桌面接口。“命令来自恩洛斯特使。他们是任务的一部分，特殊样本的能量特征是指引和目标之一。你的职责是带领侦察队获取有效数据并尽可能全员返回，他们的职责是协助并确保样本关联信息收集。任务优先级并列。”
“放屁的并列！”锈骨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巨响，“恩洛斯那铁壳子脑袋想搞研究，让他自己来！我的队伍刚重建，不是给他当保姆和实验品运输队的！”
“你可以向评议会申诉。但在命令变更前，任务照旧。”灰烬不为所动，“他们的基本战斗技能和任务适应性已通过初步评估。此外，他们曾独立摧毁一个‘黑斑病’节点，具备应对灵能污染体的经验。”
房间内沉默了一瞬。几个“深潜者”队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敌意稍减，但怀疑依旧。
锈骨盯着灰烬看了几秒，又用那只机械眼扫过影子三人，最终啐了一口：“妈的，算我倒霉。”他粗暴地敲击桌面，调出全息星图，聚焦在β-777区域。“都听好了，废物点心们也给老子竖起耳朵！我只说一遍！”
简报冷酷而高效。锈骨指出了计划潜入的路径，避开了几个已知的灵能风暴眼和“蛀孔”高发区。目标区域标记为“逆波源”大致方位，但具体坐标需要进入后根据实时扫描修正。任务分阶段：第一阶段，潜行接近，建立前进观察点；第二阶段，抵近侦查“逆波源”，部署长期感应器并尝试采集能量样本或实体碎片；第三阶段，撤离。
“我们的载具是‘寂静穿梭机’七号，特化了光学和灵能迷彩，速度一般，火力贫弱，优点是隐蔽性和对恶劣空间的耐受性。”锈骨指了指星图上一艘流线型、布满吸波涂层的飞船模型，“船上空间有限，你们三个，挤货舱。那个睡美人，有专门的束缚固定医疗槽，已经安装好了。别指望舒适，能活着喘气就不错。”
他逐一分配任务：两名队员负责航行与隐形系统；一名负责主传感器和通讯（兼电子对抗）；两名是主力突击手；锈骨本人是队长兼战术指挥。至于影子三人……
“你，”他指着影子，“既然侦察兵，负责协助监控外部动态和预警，但别碰主控台。你，”指向雷烈，“归入突击组，听命令行事，别自作主张。你，”指向小雅，“跟着传感器员打下手，记录所有非常规读数，尤其是跟你们那个睡美人能量有关的任何屁大点波动。”
分配简单粗暴，完全是将他们当作附加零件。
“还有什么问题？”锈骨环视，目光最终落在影子身上，带着挑衅。
影子迎着对方的目光，肋骨处还隐隐作痛，但声音平稳：“关于‘逆波源’可能存在的实体防御或非灵能威胁，有更多情报吗？另外，如果遭遇‘收割者’单位，应急预案是什么？”
锈骨眯起眼睛：“逆波源周围空间物理规则都是混乱的，可能出现任何鬼东西。记录里提到过自动防御性遗迹构造体、空间畸变生成的拟态生物、还有被逆向灵能吸引过去的变异虚空兽。至于‘收割者’……”他冷笑，“祈祷别碰上。真碰上了，预案就是：跑！如果跑不掉，就尽量死得有价值一点，多留下点数据。我们的穿梭机可经不起‘清道夫’以上的单位折腾。”
“明白了。”影子点头，不再多问。情报匮乏，敌意重重，前路莫测。但这才是缓冲带的常态。
简报结束，锈骨丢下一句“明早0400，7号船坞集合。迟到一秒，老子就把你们扔下！”便带着队员离开了，留下满室冰冷的敌意。
灰烬看向影子：“锈骨虽然难相处，但他的生存能力和在恶劣环境的判断力是顶尖的。跟紧他，听命令，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你们的‘特殊性’，在β-777可能既是钥匙，也是靶子。”
“恩洛斯特使是否还有其他指示？”影子试探道。
灰烬沉默片刻，深紫色的眼眸中星云似乎流转得快了一些。“活着回来，带着数据。”他最终只是说道，然后转身离开。
回到舱室，进行最后的装备检查和准备。他们领到了稍好一些的装备，但仍属于制式范畴。影子仔细检查着狙击步枪的每一个部件，进行微调，将有限的几颗特殊弹头（穿甲、高爆、灵能干扰）分开存放。雷烈擦拭着新配发的一把大口径霰弹枪和动力拳套，眼神中战意燃烧。小雅整理着她的工具包和数据板，将可能用到的破解程序和信号分析模块预加载完毕。
三人不约而同地来到苏婉的医疗槽前。她静静躺在透明的约束舱内，符文在胸口缓缓旋转，那丝偶尔闪过的金色辉光似乎出现的频率略微增加。
“苏婉姐，我们要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小雅轻声说，手指隔着玻璃虚抚，“但也许，那里有林队长的线索，或者……能让你更快醒来的东西。你要好好的。”
雷烈重重拍了拍医疗槽的外壳：“睡美人，等我们回来！到时候你可得请我们吃大餐！”
影子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苏婉平静的睡颜，以及那枚维系着她生命与未知命运的符文。他将一枚微型的、经过伪装的定位信标（从小雅的零件堆里拼凑出来的）小心地嵌入医疗槽外部一个不起眼的检修盖内侧。如果……万一出现最坏的情况，至少他们能知道她被带往何处。
夜深了，“熔炉”永不熄灭的灯光透过观察窗，在舱室内投下冰冷的光影。远处传来规律的重型机械撞击声，如同巨兽的心跳。
影子躺在狭窄的铺位上，无法入眠。肋骨的钝痛，锈骨团队的敌意，β-777的未知恐怖，恩洛斯深不可测的意图，林砚飘渺的线索，苏婉莫测的变化……所有思绪纠缠成一团。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恐惧无用，唯有计算和准备。他将已知信息、任务步骤、可能遇到的威胁、团队成员的优缺点、乃至锈骨的性格，都在脑中反复推演。
无论如何，他们已经踏上了这条船。前方是名为β-777的深渊，他们必须潜入其中，在毁灭与谜团之间，寻找那一线微光。
而昏迷的苏婉，她体内的符文，究竟是照亮前路的灯塔，还是引爆深渊的雷管？
无人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