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天。
他们到了云南,一个叫沙溪的地方。
不是计划内的。只是开车经过时,云澈看见路边的牌子写着“茶马古道古镇”,忽然想停下来看看。
萧逸没问为什么,只是打了转向灯。
镇子很小,一条主街走完不用半小时。街两旁是旧的木楼,一楼开店,二楼住人。卖的东西也普通——扎染、木雕、茶叶、小吃。游客不多,三三两两,走路慢慢的,说话轻轻的。
他们走在青石板路上,和所有游客一样,只是看,不买。
云澈在一个卖烤乳扇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带着高原红,看见他就笑了:
“来一个?”
云澈点头。
女人熟练地烤着乳扇,一边烤一边说:“你们俩是外地来的吧?这季节来沙溪好,人少,不挤。”
云澈嗯了一声。
女人把烤好的乳扇递给他,忽然仔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看了看旁边的萧逸,又看了看云澈,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只是闪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又笑了笑:
“慢慢逛。前面还有好多好吃的。”
云澈接过乳扇,道了谢。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云澈轻声说:“她认出来了。”
萧逸嗯了一声。
“但她没说。”
萧逸又嗯了一声。
他们继续走,吃着那根乳扇。有点甜,有点酸,奶味很浓。
走到街角,有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经过,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竖了个大拇指。
就一下。然后手又放下,眼睛又眯上,继续晒太阳。
云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萧逸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们在一家小饭馆吃饭。
饭馆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一个人忙里忙外。他们点了两个家常菜,一壶茶。
菜上齐后,老板娘端着茶壶过来给他们续水。续完水,她没走,站在旁边看了他们几秒。
云澈抬头看她。
老板娘忽然说:“你们那个塔,我去看过。”
云澈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老板娘继续说:“去年。专门去的。坐了三天火车,又坐了一天汽车。到了高原上,头疼得厉害,但值得。”
她指了指门外,那株在院子里的桂花树:
“那棵树,开花了吗?”
云澈说:“开了。秋天开的。”
老板娘点点头,又给他们续了水,转身走了。
没再说别的。
吃完饭结账时,云澈发现账单已经被划掉了。
老板娘在厨房里喊:“有人给你们结过了。”
云澈愣了一下:“谁?”
老板娘探出头来,朝门口努了努嘴。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他见云澈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请的。”
云澈想说什么,被他打断:
“不用谢。我爸是守时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第一批。现在在高原上。”
萧逸看着他:“你爸叫什么?”
年轻人说了个名字。萧逸想了想,点了点头。
年轻人忽然有些紧张:“他……他还好吧?好久没回家了。”
萧逸说:“很好。上周刚完成一次演练。”
年轻人明显松了口气。他走过来,把两杯奶茶放在桌上:
“给你们路上喝。”
然后他转身,快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挥了挥手:
“谢谢你们。”
云澈拿着那两杯奶茶,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
萧逸坐在对面,喝着茶,不说话。
很久之后,云澈轻声说:
“他爸在高原上守时,他在镇子里开奶茶店。”
萧逸点头。
云澈继续说:“但我们的事,他知道。他爸告诉过他。”
萧逸又点头。
云澈低头看着那两杯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挺好。”他说。
下午,他们在镇外的田埂上散步。
稻田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远处是山,山上有云,云影慢慢飘过山坡。
一个放牛的老人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根竹鞭。牛在不远处吃草,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他们经过时,老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和之前那些人都不同。不是认出,不是感激,只是……看。像看任何一个路过的人。
云澈在他旁边停下,看着那片稻田:
“今年收成好?”
老人点点头:“还行。”
“这牛养了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七八年吧。忘了。”
牛抬起头,朝这边叫了一声。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什么也没有,只是高兴。
云澈和萧逸继续往前走。
走出很远,云澈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在那里,坐在田埂上,拿着竹鞭,看着牛吃草。
夕阳正在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黄昏,他们坐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等天黑。
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摊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收摊。他把剩下的几个橘子放进筐里,抬头看见他们,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把那个筐放在他们面前:
“拿几个吃。卖不完的。”
云澈看着那筐橘子,又看看他。
男人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妈在高原待过。她说,你们那儿的茶,最好喝。”
云澈愣了一下。
男人继续说:“她说,那茶叫普洱。喝了能静心。后来她回来了,每年都让我去买。我家现在还存着好多。”
他顿了顿,看着云澈和萧逸:
“你们喝茶的吧?”
云澈点头。
男人笑了,从筐里挑出几个最大的橘子,塞给他们:
“那就拿几个。路上解渴。”
说完,他扛起空筐,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云澈和萧逸坐在老槐树下,剥着那些橘子。
橘子很甜。
天黑下来时,镇上的灯次第亮起。不是很亮,只是够看清路的程度。
他们吃完最后一个橘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往停车的地方走时,又经过那条主街。店铺大多已经关了,只有几家还亮着灯。
有人从窗户里看见他们,轻轻点了点头。
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们走过去。
有人把窗户关上,继续做自己的事。
走出镇口时,云澈回头看了一眼。
古镇在黑夜里静默着,只有几点灯火,像落在人间的星星。
萧逸站在他旁边,也在看。
很久之后,云澈开口:
“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平静?”
萧逸想了想:
“因为他们习惯了。”
“习惯?”
“习惯我们存在。就像习惯太阳每天升起,习惯桂花每年开花,习惯这座镇子一直在这里。”
他顿了顿:
“不是不记得。是记得太久了,记得成了背景。”
云澈看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
“挺好。”他说。
他们转身,上了车。
车发动起来,缓缓驶离镇子。
后视镜里,古镇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融进夜色里。
云澈开着车,萧逸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
很久之后,萧逸说:
“他们不会忘记我们。”
云澈嗯了一声。
萧逸继续说:
“但他们也不会围着我们。”
云澈又嗯了一声。
萧逸看着他:
“这算成功吗?”
云澈想了想:
“算。”
“为什么?”
云澈望着前方的路,车灯照亮一小片黑夜:
“因为我们不再是奇观。是日常。”
他顿了顿:
“医者之心,医到最后,就是让人忘了你在医。”
萧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窗外呼呼的风声。
前方,夜还很长。
但路,一直在。
灯,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