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将塘栖镇青石板路上的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唐氏宗祠门口,众人就这么站着,沐浴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特有的恍惚——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唐婉的肚子。
“咕——”
那声响亮得连院角的麻雀都惊飞了。
唐婉脸一红,捂住肚子,讪讪地笑:
“那个……昨晚就喝了一碗粥……”
阿月嘴角微微扬起,转身朝厨房走去。
“我去做早饭。”
唐婉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跟上:
“阿月姐我帮你!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洗菜!”
老周和小吴对视一眼,也跟着往厨房溜:
“我们也帮忙!陈师傅的刀工好,让他切菜!”
陈师傅还没来得及反驳,就被两人一左一右架走了。
沧溟摇摇头,拄着手杖走回祠堂内,继续研究他那本古籍。
一时间,门口只剩下林浩、刘大柱和简素心三个人。
林浩转头,看向刘大柱。
刘大柱那只断臂包扎得很整齐,白色的绷带在晨光下格外显眼。他的面具已经重新戴上——但林浩敏锐地察觉到,面具戴得比昨晚松了些,露出一小截下巴。
那是人类的下巴。
“睡得好吗?”林浩问。
刘大柱沉默片刻。
“比过去三十七年都好。”
林浩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了看刘大柱,又看了看简素心。
“祠堂里有客房,虽然破,但好歹有床。不用一直窝在柴房。”
简素心微微摇头:
“柴房挺好。”
林浩没有再劝。
他只是转身,朝祠堂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早饭好了叫你们。”
刘大柱和简素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对视一眼。
晨光里,两张残缺的脸上,同时浮现出极淡的笑意。
——
厨房里热闹得像过年。
陈师傅掌勺,老周和小吴打下手,唐婉蹲在灶台边洗菜——洗得水花四溅,菜叶满天飞。
阿月在旁边煮粥,动作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安心。
林浩走进来的时候,唐婉正举着一根洗得只剩半截的葱,委屈巴巴地看着阿月:
“阿月姐,这根葱它自己断了……”
阿月头也没回:
“嗯,你力气太大了。”
唐婉:“……”
林浩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忙碌的人身上,落在阿月那张清冷却柔和的侧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
那个浑身湿透、被羞辱、被甩钱、被嘲笑“嫁狗也不嫁你”的自己。
那时候的他,绝对不会想到——
会有这么一天。
会站在这样一间破旧的厨房里,看着这样一群人,心里生出这样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想。
好像叫“家”。
——
早饭很简单。
白粥、咸菜、煎蛋、几个馒头。
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
唐婉喝了两碗粥,啃了三个馒头,还抢走了老周碗里最后一个煎蛋。
刘大柱单手吃饭,动作有些笨拙,但很稳。他面前的粥碗已经空了,正默默看着唐婉抢煎蛋。
简素心吃得很少,只是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沧溟依旧在翻他那本古籍,粥都凉了也没顾上喝。
林浩和阿月坐在一起,慢慢吃着。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流动。
不是紧张,不是警惕。
是……安心。
唐婉咽下最后一口馒头,忽然抬头:
“对了林浩哥,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林浩。
林浩放下筷子,沉默片刻。
“养伤。”
唐婉眨眨眼。
“就这?”
“就这。”
“那研究会……”
“会来的。”林浩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
他看向刘大柱和简素心。
刘大柱缓缓点头:
“灰袍死了,‘渊蛰号’暂时不会有大动作。孟观潮那个人……很谨慎。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会动手。”
简素心补充道:
“而且灰袍的死,研究会内部肯定会有震动。‘渊裔’不是大白菜,死一个,需要时间重新推选。这段时间,是我们唯一的喘息机会。”
唐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咱们就……干等着?”
林浩摇头。
“不是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澄澈的天空。
“是在这口气喘过来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什么事?”
林浩回头,看向沧溟。
沧溟合上古籍,缓缓开口:
“第一,研究那幅壁画。壁画上那枚‘心瞳’指向的,绝不仅仅是‘传承心瞳’本身。三千年前那场战争,还有太多秘密没解开。”
“第二,”他看向刘大柱和简素心,“你们两个身上的污染,虽然抑制住了,但没根除。老夫需要时间研究解方——哪怕是理论上的。”
“第三,”他看向林浩,“你体内的空间裂痕,阿月姑娘被污染侵蚀的骨髓,都需要时间恢复。这段时间,谁也不能动手。”
林浩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窗外。
“一个月。”
“一个月后,不管伤好没好,秘密解没解开——该来的,都会来。”
——
午后。
林浩独自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
掌心,四枚碎片与源晶缓缓旋转。
那枚圣族火种依旧黯淡,但里面的眼睛,似乎微微睁开了一丝缝隙。
只是一丝。
但他看见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着。
“在想什么?”
林浩沉默片刻。
“在想一个月后。”
阿月没有说话。
林浩继续道:
“一个月后,研究会会来。孟观潮会来。那个光头也会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可能更可怕的东西。”
他顿了顿。
“到时候,我们能挡住吗?”
阿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
但比昨天,又暖了一些。
“能。”
林浩转头看她。
阿月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的天空。
“因为不止我们。”
林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祠堂里,沧溟还在埋头翻书。
厨房里,唐婉正在和老周抢最后一块馒头。
柴房门口,刘大柱和简素心并肩坐着,晒着太阳。
天很蓝。
风很轻。
阳光很好。
林浩忽然笑了。
“嗯。”
他握紧阿月的手。
“不止我们。”
——
远处,东海。
灰色巨舰“渊蛰号”依旧静静停泊在那片隐蔽的海域。
孟观潮站在舰桥顶层,手里握着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古老令牌。
令牌上刻着一枚眼睛——与壁画上那枚衔于蛇口的火眼,形状相似,气息却截然相反。
那是“门”的印记。
光头男子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老师,您真的决定……”
孟观潮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西北方那座枕水而眠的古镇,望着那座他从未踏足、却早已在心中勾勒过无数遍的祠堂。
然后他将令牌收入袖中。
转身。
“走吧。”
“去哪儿?”
孟观潮顿了顿。
“去见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