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月楼临窗雅间,风雪隔窗,烟火满城。
严神域伫立窗前,浑身骤然紧绷,背脊发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襟,眼底掠过极致的震悚与凝重。
楼下长街那抹披甲持枪的凛凛身影,于他而言,是刻入骨髓的旧敌阴影。
秦砚南,天地法则时代封神的顶级强者,横行一世的强化系杀神。
纵观旧时代战力梯队,无人不知秦砚南的凶名。
他肉身杀伐冠绝群雄,近身搏杀无解,悍然拥有以一敌二的绝世战力。
昔日惨烈至极的挽戈之战中,便是此人独自压阵,硬生生同时牵制、碾压严神域与袁九川两大顶尖强化系主权者。
以一己之力挡住两大顶级战力的合围攻势,创下旧时代难以复刻的杀伐神话。
是宿敌,是劲敌,亦是旧时代最刻骨铭心的生死对手。
楼下红马踏街,战甲凝霜。
长街上的秦砚南似是心生感应,锐利如鹰的眸光骤然抬升,穿透层层窗棂烟火,精准落至二楼雅间,与严神域的视线隔空相撞。
四目对视的刹那,时光仿佛骤然回溯,重回血染疆场的挽戈绝境。
严神域心神巨震,气息微乱,转瞬收敛所有失态,侧身凑近身旁五人,压低嗓音快速叮嘱数句,简明告知众人秦砚南的身份、战力与凶险程度。
话音落罢,六人默契移步,舍弃开阔临窗位,悄然换到酒楼深处极为隐蔽的双人隔间,隐匿身形,收敛气息,静观其变。
不过数息,沉稳的脚步声自楼下阶梯逐级而上。
在店小二躬身引路、殷勤带路之下,那道玄黑战甲的挺拔身影缓步踏入醉月楼二层,气息沉凝,杀伐内敛,周身萦绕着旧时代顶级强者独有的厚重压迫感。
隔间木门轻掩,隔绝外界喧嚣。
秦砚南落座案前,抬手执壶斟酒,琥珀色烈酒入杯,酒香清冽醇厚,他率先打破一室沉寂,眸光温和,褪去沙场杀伐戾气,只剩故人相逢的唏嘘。
“严兄,久违了,一别经年,甚是挂念。”
严神域抬手端起案前酒杯,心绪繁杂,面上却不露分毫,淡然应声。
“未曾想,会在此地与秦兄重逢。世事虚妄,造化弄人。”
秦砚南仰头饮尽杯中烈酒,唇畔勾起一抹沧桑笑意,目光望向窗外盛世烟火。
“外界山河,应当早已翻天覆地,精彩纷呈了吧?”
“的确。”严神域微微颔首,语声平缓,娓娓道来现世变迁。
“旧的天地法则尽数崩碎、烟消云散,我们挣脱了桎梏万世的法则枷锁,只是旧劫落幕,新神苏醒,天地迈入大神明时代,乱世再临,杀伐不止。”
闻言,秦砚南怅然轻叹一声,眼底漫上无尽落寞。
“我辈身死,却困于此地,岁岁轮回,不得解脱。”
“这转生界的时间,是凝固的死时。外界沧海桑田,此地岁月停滞,永远困在既定的时光闭环之中。”
话至此处,他抬眸望向严神域,眉眼间难得漾起一抹暖意。
“不过所幸,我两位幼弟皆随我一同滞留此地,朝夕相伴,纵然困于虚妄轮回,也能安然度日,也算乱世身死之后,唯一的慰藉。”
抬手指向窗外连片铺展的繁华长街,秦砚南语气带着几分坦然的傲然。
“严兄且看,这片平安城最繁华的正街十里市井,尽数归我秦家所辖,这片轮回虚妄之地,我已扎根多年,打下一方安稳江山。”
话音落下,二人相视一眼,皆放声长笑。
笑声坦荡,消解了昔日沙场死战的针锋相对,只剩故人隔世相逢的唏嘘与释然。
笑声渐歇,严神域敛去笑意,神色诚恳,微微欠身。
“实不相瞒,我等六人皆是意外误入此方转生界,无心惊扰秦兄安稳生活,还望秦兄海涵。”
“无妨。”秦砚南随意摆手,气度豁达,“相逢即是有缘,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他顿了顿,眸光沉凝,正式揭开这片异世的终极隐秘,道出转生界尘封多年的真相。
“你且听清,此方天地名唤转生界。”
“它形似阴曹地府,却远比幽冥黄泉繁华鼎盛。此方位面依托古代扶桑的时光断层成型,收容所有天地法则时代战死的顶级强者、沙场亡魂,几乎所有陨落的当世英豪,神魂皆被牵引至此,在这片虚妄世间重活一世。”
严神域凝神细听,不敢错漏一字。
“当年挽戈之战,我死于你手,神魂溃散之际,虚空之中骤然降临一道黑袍人影。”
秦砚南眼底掠过一抹忌惮,沉声回溯过往。
“那黑袍人手段通天,强行收拢我溃散残魂,以无上神力引渡我神魂入转生界,他予我新生,予我权势,予我安稳,却也定下宿命枷锁。”
“我需终身镇守一枚轮回符文。符文在,则我神魂不灭、轮回永续;符文破、符文失,我便会彻底神魂俱灭,再无轮回重生之机。”
严神域心头一动,眸光微凝,顺势问道:“那枚镇守符文,可是在秦兄手中?”
秦砚南微微一怔,未曾想他一语直击核心,随即爽朗大笑,坦然颔首:“不错,一直在我手中,由我秦家三人镇守。”
严神域眼底暗光一闪,转瞬恢复平和淡然,不露半分探究与觊觎。
“今日诸位远道而来,便是贵客。”秦砚南再度斟酒,笑语随和,“这一桌酒菜,我替诸位结了,往后若是再来平安城,尽管前来,我秦家尽数招待。”
“多谢秦兄好意。”严神域举杯回敬,随即状似随意问道,“敢问秦兄,此方转生界,仅有一枚符文吗?”
一杯烈酒入喉,灼烧喉间,滚烫入心。
“哈哈哈,自然不是。”秦砚南朗声答道,“转生界共藏八枚本源符文,八符分立八域,由八位战死的顶尖强者各自镇守,缺一不可,八符齐聚,方能破开转生界桎梏,窥见真实扶桑。”
此话一出,严神域心神骤定,彻底印证了众人此前的所有推测。
他压下心底波澜,继续追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秦兄可知其余七枚符文,皆落于何人之手?”
“其余七人踪迹隐秘,互不干涉,我所知者,唯有一人。”
秦砚南眸光沉远,缓缓道出一个震慑旧时代的恐怖名号。
“昔日现世,军部围剿丧尸之乱,横空出世的八大尸皇之一——猩骨尸皇。他亦滞留转生界,镇守一枚本源符文。”
严神域眸光骤然一紧,语气急切:“那秦兄可知,猩骨尸皇现下身在何处?”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彻整座醉月楼的剧烈轰鸣骤然炸响!
整座酒楼剧烈震颤,木梁摇晃,窗棂作响,杯盏滚落,酒水泼洒,层层气浪席卷整座楼阁。
隔间二人神色骤变,同时起身,快步冲出隔间查看战况。
二楼回廊视野开阔,楼下大堂的战况一览无余。
两道狂暴至极的身影正在大堂中央死战交锋,劲气炸裂,劲风撕裂空气!
其一,是秦砚南的弟弟,秦家二弟秦砚北,他体魄魁梧霸道,手持一柄千钧玄铁巨锤,锤身凝满厚重煞气,力贯双臂,悍然抡动巨锤,带着毁天灭地的巨力,朝着对面人影狠狠轰然砸落!
而与之硬碰激战之人,正是性情火暴、战意刚烈的黄少衡!
战况胶着,气浪滔天,周遭桌椅尽数炸裂,木质碎屑漫天飞舞。
缘由浅显且直白。
秦砚北常年驻守转生界,世代镇守符文,早已对所有外来活人气息极度敏感、极度戒备,他今日登门寻兄,踏入醉月楼的刹那,瞬间捕捉到司徒墨轩一行六人的鲜活生人气息。
转生界内,所有活人的到来,唯一目的便是抢夺八枚轮回符文,破界离开。
这是所有守界强者刻入神魂的执念与戒备。
秦砚北心性刚烈执拗,认定六人是觊觎符文的入侵者,杀意顿生。
而黄少衡素来火爆桀骜,受不得半分敌意压迫,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出手,瞬间引燃他的战意,二话不说直接迎战,两大顶级强化系强者当场大打出手。
“砚北!住手!”
千钧一发之际,秦砚南沉声暴喝,声如惊雷,穿透漫天劲气。
暴怒厮杀中的秦砚北动作骤然一滞,巨锤悬停半空,煞气滔天,却硬生生收住攻势。
他转头怒目圆睁,满脸愤然,高声嘶吼:“大哥!你切勿被他们蒙蔽!这些皆是现世活人!闯入转生界,只为掠夺符文!留之必是大患,今日我必杀他们,永绝后患!”
“秦砚北!你敢违我号令?”
秦砚南面色沉冷,厉声怒斥,周身骤然铺开属于守界强者的磅礴威压。
秦家兄弟,素来长兄为尊,秦砚北对自家兄长敬畏入骨,此刻见兄长动怒,纵使满心不甘、杀意未消,也只能死死压下胸中戾气,紧握巨锤,愤愤退后,再不敢妄动分毫。
场内狂暴气浪缓缓平息,狼藉遍地的大堂终于恢复平静。
秦砚南转头面向司徒墨轩五人,敛去怒意,神色致歉,气度谦和。
“诸位见谅,舍弟性情刚烈偏执,护符心切,鲁莽冲动,惊扰了各位。”
林烬野摆了摆手,笑意淡然,毫不在意方才的凶险交锋:“无妨,些许误会,我等并未放在心上。”
风波落幕,秦砚南再度热情邀约,诚意满满:“诸位既是严兄挚友,便是我秦砚南的贵客,我在平安城正街腹地,建有一座顶级逆旅,院落广阔,食宿俱全。今日起,诸位可免费入住,一应美食酒水,尽数免费取用,权当赔罪。”
“多谢秦兄厚意。”
严神域微微拱手,语气坚决,婉言谢绝好意。
“我等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语毕,六人不再停留,齐齐颔首,转身迈步,从容走出醉月楼,褪去此间喧嚣人情。
众人转身离去的瞬间,始终静默伫立的司徒墨轩,眼底悄然涌动的淡淡血红微光缓缓褪去,重归一片深邃漆黑,澄澈无波。
方才对峙刹那,秦砚南早已暗中留意这位沉默至极的华夏领头者。
那内敛到极致、却隐隐压盖整片转生界的三主权者气韵,太过醒目,太过骇人,让这位旧时代顶级强者,心生深深忌惮与惊疑。
……
辞别繁华平安城,六人一路疾行,远离市井烟火,奔赴城郊荒野。
城内人心繁杂,强者林立,目标太过醒目,极易暴露行踪。而出城之后,天地开阔,灵气纯粹,潜藏的异动气息愈发清晰。
司徒墨轩一路凝神感知,神魂铺展四方,精准锁定了一处气息紊乱、威压厚重的隐秘之地。
城郊荒山野岭深处,一座残破古寺孤立于荒草乱石之间。
此处气息晦暗沉郁,煞气交织,死寂荒凉,潜藏着远超秦砚南的诡异威压。
经过众人快速商议,最终决定由林烬野独自探寺。
六人皆是当世顶尖主权者,全员齐聚太过瞩目,极易惊动转生界的守界强者。
而林烬野的气息相较除林榆柳之外的几人较弱,不易引人察觉,再加上林烬野那独有的少年气息,更不会让人多疑。
其余五人隐匿山林暗处,布下警戒阵法,随时接应支援。
林烬野独自迈步,朝着那座荒古残寺缓步走去。
越靠近古寺,周遭寒意越重,死气越浓。
整座古寺早已荒废无尽岁月,彻底褪去昔日香火鼎盛之态,只剩满目萧瑟颓败。
殿宇倾颓过半,朱红漆料尽数剥落,露出底下腐朽暗沉的木质梁柱,密密麻麻的朽痕爬满殿身。寺中佛塔层檐残缺破损,瓦片碎裂满地,散落的青砖长满青苔。
殿门歪斜欲坠,窗棂破败空洞,密密麻麻的蛛网缠绕梁柱、佛像,尘封百年。
正中佛像蒙尘缺损,佛首残缺,法相斑驳,不复庄严。
山风穿破窗洞灌入寺中,呜呜作响,似鬼哭低吟,荒草齐膝,乱石堆积,整片古寺死寂沉沉,毫无生机,唯有漫天死气与尸煞交织萦绕。
荒芜破败的佛堂正中,一道高大巍峨的黑袍身影静静跪地。
背影挺拔庞大,身姿虔诚肃穆,对着残破蒙尘的佛像,一次次俯首叩拜,动作规整,神色诚恳,在死寂荒寺之中,透着极致的诡异与违和。
林烬野步履轻缓,踏入寺门,脚下轻踩满地积尘,扬起细碎浮尘。
此刻的他早已换下平安城的雅致古风锦袍,再度改换装束。
一身玄黑劲装贴身利落,勾勒少年挺拔凌厉的身形,外罩一袭灰纹猎袍,衣袂猎猎作响,衣襟流转暗红光纹,凛冽张扬。
褪去所有温润烟火气,宛如隐于乱世、潜行暗夜的孤绝刺客,气息内敛,杀机深藏。
跪地叩佛的黑袍人影似是早有察觉,在林烬野踏入殿中的瞬间,缓缓停止跪拜,挺直巍峨身躯,缓缓转身,默然站起。
那是一具近乎三米之巨的庞大躯体,体魄魁梧骇人,远超常人极限。
周身覆满层层叠叠的嶙峋漆黑骨刺,厚重的骨甲层层交错,肌理狰狞,甲胄纹路之间,镌刻着上古穷奇异兽的诡异图腾。
漆黑骨纹深处,源源不断流淌出浓郁粘稠的猩红尸气,死气滔天,煞气撼地。
整张面庞被厚重血色骨骼彻底覆盖,化作一张森然骷髅鬼面,空洞的骨眼深处,两点猩红眸光灼灼燃烧,凶戾滔天,死死锁定身前的不速之客。
旧时代八大尸皇之一,镇守转生界第二枚符文——猩骨尸皇!
死寂佛堂,煞气锁空。
林烬野眸光沉静,直视眼前可怖尸身,语声清淡,笃定无疑。
“想必,你便是猩骨尸皇。”
黑袍骷髅身躯微微前倾,猩红瞳孔杀机暴涨,低沉沙哑的嘶吼在破败佛堂中回荡,震得尘土簌簌坠落。
“你来抢符文?”
直白,冰冷,没有半分多余试探。
转生界的宿命之争,从来简单直接。
林烬野嘴角勾起一抹凛冽少年笑意,战意轰然升腾,周身气流骤然炸裂。
“猜对了。”
“今日,我便来试试,旧时代威震天下的八大尸皇,猩骨之名,究竟配得上几分实力!”
爆喝落定,灵气狂涌!
嗡——!
两道凌厉剑鸣同时响彻荒寺!
林烬野双手瞬凝神兵,昔日水火相融的炎隐雷朔,此刻彻底二分、双器现世!
右手紧握雷朔长剑,剑身澄澈湛蓝,缭绕奔腾九天惊雷,电光簌簌,锐芒破煞。
左手紧握炎隐长剑,剑身暗沉如墨,缠绕寂灭漆黑业火,烈焰灼灼,焚尽死气。
双剑分立左右,雷火交织,一刚一寂,一烈一寒,极致杀伐之力瞬间拉满!
林烬野身形骤然破空,速度快到极致,化作一道残影,直逼猩骨尸皇身前,右手雷朔携万钧雷力,自上而下,悍然劈斩!
雷光炸裂,锋芒撼世!
可屹立原地的猩骨尸皇,终究是旧时代顶尖尸皇级强者,战斗本能早已刻入神魂骨髓。
在雷剑将至眉心的刹那,他身躯诡谲一晃,原地残影炸开,一滩猩红血水替代本体承受重击。
血水飞溅的同时,猩骨尸皇的真身已然瞬移至林烬野侧身近前!
磅礴尸力凝于一拳,骨甲狰狞,煞气滔天,毫无花哨,蛮横霸道的一拳轰然轰出!
嘭——!
巨响震彻荒寺!
林烬野仓促之间勉强凝气防御,身躯瞬间被巨力轰飞,凌空倒掠数丈,重重砸落在残破寺墙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