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苍栖旅舰甲板之上,黄少衡一席沉凝话语,如冷水头,尽数浇灭了舰上所有禁忌者心中残存的侥幸。
方才太平洋深海利维坦鲸返祖暴动、深渊未知巨物暗袭的凶险历历在目,那山岳覆海的巨兽之威、深海无边的压抑杀机,早已让一众底层修行者心底生寒,后怕不已。
可他们心底清楚,方才沧海凶兽的狂暴暴戾,仅仅只是前路炼狱的开胃小菜。
太平洋的海兽,尚有血肉形体、可循踪迹、可搏可抗。
而等待在远方扶桑神国的,是真正超脱凡俗认知、不可名状、不可窥探、不可匹敌的域外诡物。
那是连法则都为之扭曲、连神性都为之腐蚀的终极死地。
林烬野默然颔首,眼底新生的血色星瞳缓缓收敛凛冽寒芒,周身躁动的瞳力归于沉寂。
直到此刻,所有人方才彻底明白。
横亘万顷的太平洋凶海,仅仅只是此次远征远航途中微不足道的小小插曲。
真正的厮杀、真正的绝境、真正的九死一生,从来不在沧溟风浪,而在那片被魔雾彻底吞噬、被污染彻底腐朽的扶桑神国。
前路漫漫,步步葬命。
玄苍栖旅舰巨大的舰体缓缓调转航向,循着索伦尼亚天穹议会给出的那一缕微弱到极致的空间坐标,破开深夜残留的浓稠海雾,全速破浪前行。
一夜风浪渐歇,海天归于沉静。
墨色长夜缓缓褪去,东方海平面尽头,一缕破晓金红微光撕裂厚重天幕,层层叠叠铺展而来,驱散漫天幽暗,温柔覆满万顷沧海。
朝光沸海,霞光滔天。
翌日清晨,旭日东升,碧海鎏金。
一座横亘千里海岸线、巍峨磅礴、壁垒森严的世界级巨型军港,骤然映入所有人眼帘。
索伦尼亚——沧澜港。
这是当今大神明时代之下,全球唯一一处列国共驻中立军港,亦是所有五常势力征伐扶桑魔域的唯一集结据点。
它是人间疆域的最后一道壁垒,亦是踏足扶桑炼狱的最后一道生死关口。
此刻的沧澜港,杀气凝空,万舰林立。
列国制式的顶级远洋战舰层层排布海面,舰旗迎风猎猎作响,色彩各异,象征着五大强权割据对峙的格局。
无数高低错落、属性迥异的神性威压在港口上空交织碰撞、层层碾压,无形气场激荡四方,将整片海域的空气压得凝滞紧绷。
来自全球五常势力的顶尖主权者战队尽数集结完毕,全员肃立阵列,神色冰冷,气息杀伐滔天,静静伫立在专属修整区域,等候天穹议会的最终出征号令。
海风卷动肃杀,战火隐于平静。
玄苍栖旅舰庞大的舰体缓缓减速,平稳靠岸泊定,厚重合金舱门缓缓开启。
司徒墨轩身姿清挺孤直,步履沉稳,率先踏出舱门。
林烬野、黄少衡、林榆柳、裴阅音、严神域五人紧随其后,六人队列整齐划一,步调同频,无声无息踏上海港陆地。
不同于列国主权者那般肆意张扬、威压外放、锋芒毕露的傲慢姿态,华夏六人战队全员敛尽锋芒,藏尽神性,气息沉如渊岳,静定如山。
无嚣张造势,无刻意示威,无外放霸气压人。
可那独属于华夏强者历经沙场淬炼、历经生死沉淀、历经乱世沉浮的厚重气韵,内敛而不孱弱,沉静而不显平庸。
仅仅是静立一隅,便自带山河坐镇的磅礴底气。
这般截然不同的气质,瞬间刺破全场纷乱视线,引得全场列国强者纷纷侧目。
审视、猜忌、敌意、轻蔑、忌惮、试探……
无数复杂至极的目光,密密麻麻聚焦在华夏战队六人身上,暗流汹涌,无声博弈。
面对四方纷杂视线,司徒墨轩神色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分波动。
他沉默淡然,不言不语,只是带着身后五位主权者以及随行一众华夏禁忌者,稳步前行,从容走入港口专属划分的华夏休整区域,安静伫立,静待指令。
不挑衅,不示弱,不卑不亢。
林烬野立在队伍之中,心底悄然微动。
他自苏醒蜕变双瞳神权以来,屡经厮杀磨砺,早已褪去少年浮躁,承袭了金皓浅身上的冷静沉稳、大局有度,心性远超同龄主权者。
可这却是他第一次亲身踏足五常顶级主权者齐聚的世界级博弈场。
周遭四方,尽是各国屹立世间之巅的顶尖强者,万千神性交织,无数强权对峙,举世锋芒汇聚于此。
心境再稳,少年体内新生觉醒的双瞳神权依旧难以彻底压制。
一丝极淡的血色微光自眼底悄然外泄,微弱却独特,在无数神权、王权、帝权气场之中格外醒目。
这一丝不受控的瞳力外泄,瞬间引来周遭诸多他国主权者的注视。
有人眼底掠过惊奇,察觉这少年身负极为罕见的双系瞳力神权,天赋异禀,底蕴不俗。
但更多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视与不屑。
年少稚嫩,底蕴尚浅,锋芒外露,心性不稳。
在这群征战多年、身经百战的老牌主权者眼中,初出茅庐的林烬野,尚且不够资格与他们并肩而立。
轻视的目光越来越多,隐隐带着嘲讽与施压。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氛围愈发紧绷的刹那。
始终静默伫立、一言不发的司徒墨轩,缓缓抬眸。
仅仅只是淡淡一瞥。
无威压爆发,无神性激荡,无杀意外露。
可那一眼,源自华夏唯一三主权者的俯瞰目光,自带跨越层级的绝对压制力。
一瞬之间,所有投向华夏战队的轻视、窥探、嘲讽目光尽数僵住。
四方躁动的气场瞬间沉寂。
诸国主权者心底凛然,下意识收回所有视线,不敢再行窥探半分。
当世皆知,华夏司徒墨轩,身负三重本源神权,底蕴深不可测,是全球主权者序列之中最神秘、最恐怖的底牌级强者。
无人愿意、无人敢于无端招惹这样一尊沉渊巨兽。
港口对峙的暗流,顷刻间被一眼抹平。
就在全场归于平静之时,一道沉稳优雅的脚步声缓缓自对面列国阵列走出。
金发如瀑,垂落双肩,面容温润沉静,自带千年贵族的典雅气度。
一身鎏金暗纹雕花圣铠覆身,外罩雪白镶金华贵斗篷,腰间佩剑古朴厚重,剑韵藏而不发,身姿挺拔如古堡丰碑。
是不列颠帝国战队队长,西方传奇权柄持有者——亚瑟王。
他缓步走到司徒墨轩身前,姿态谦和有度,主动抬手,声线温润厚重。
“华夏最强主权者司徒墨轩,吾久仰大名。今日沧澜港相逢,果然风姿不凡,名不虚传。我,不列颠战队亚瑟王。”
司徒墨轩抬眸相望,神色平和,抬手与之稳稳交握,掌心力道沉稳有度,不骄不躁:
“不列颠传奇亚瑟王,世间盛名,我亦早有耳闻。此番列国同征扶桑,往后,请多关照。”
两手相握,是两大强权强者的初次正式交锋,表面谦和,底蕴暗藏博弈。
随后,亚瑟王姿态坦荡,逐一引荐不列颠帝国随行的主权者战力,一一与华夏六人战队相识照面。
身为老牌西方强权,亚瑟王素来深谙列国周旋之道。
他主动充当两方桥梁,相继引荐剩余五常国度的顶尖主权者,让各方顶级战力彼此碰面、相互认知。
港口列国氛围,看似缓和融洽,一片平和交际之景。
可华夏六人战队心底,无一人放松警惕。
相处短暂片刻,众人皆是敏锐感知到,亚瑟王身上萦绕的王权气韵,极为特殊。
不同于世间寻常王权主权者的秩序权柄、规制权能。
亚瑟王的王权,纯粹、古老、正统,带着西方千年圣域沉淀的至尊皇道,霸道凝实,凌驾万权,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正统王权。
隐晦、深沉、极具压迫感。
看似谦和温润,实则深不可测。
列国博弈,从来无真友谊,只有永恒利弊。
所有人心底,皆悄然升起重重戒备。
日头缓缓攀升,时至正午。
烈阳高悬穹顶,炽热烈光炙烤整片沧澜港海面,热浪翻涌,空气滚烫。
天穹议会的终极指令,准时下达。
密密麻麻、通体银灰、制式统一的索伦尼亚无人远航舰队,缓缓驶出军港,列阵成型。
按照列国协定部署,第一批踏入扶桑炼狱探路、开荒、试探、献祭的战力,尽数为各国输送的高危禁忌者与普通精锐禁忌者。
无人舰队承载万千底层修行者,破开海面波光,朝着远方那片被无尽灰白迷雾彻底笼罩的扶桑国土,缓缓驶去。
此刻,所有人骇然发现。
原本禁锢盘踞在扶桑全境的厚重魔雾,已然不再固守国境。
丝丝缕缕、层层叠叠的灰白雾气,正缓慢却持续不断朝外扩散蔓延,一点点吞噬周边海域的正常天地法则。
污染外泄,魔域扩张。
大神明时代的灾劫,已然彻底失控。
当一排排无人舰队彻底驶入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无边迷雾之中时。
滋——!
刺耳的电流杂音骤然响彻每一艘舰船的通讯终端。
所有卫星信号、雷达定位、远程通讯、神识链接,瞬间被迷雾之中的诡异力量彻底切断、吞噬、归零。
整片舰队,彻底与世隔绝。
电子设备尽数报废,科技探测全面失效。
失去一切指引的无人舰群,只能依托预设燃料航线,凭借最原始的机械惯性,在无边迷雾之中艰难前行。
万幸天穹议会预设航线精准无比,片刻颠簸之后,万千舰船稳稳停靠在扶桑神国破败腐朽的海关海岸边。
舱门次第开启。
来自世界各国的精锐禁忌者,逐一踏上海岸土地。
这群平日里在各国疆域之内算得上中坚战力、备受重视的修行者,此刻无一例外,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干裂,眼底盛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惶恐。
没有人不知晓前路是死地。
没有人愿意主动踏入这吞噬生灵、湮灭神魂的诡异炼狱。
可身后是列国强权军令,是无可违抗的时代洪流。
退,是军法处置,必死无疑。
进,尚有一线渺茫生机,可搏命求生。
万般无奈之下,万千禁忌者咬紧牙关,怀着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步履沉重,毅然踏入笼罩天地的无边迷雾之中。
而当真正置身迷雾的刹那,所有人方才彻底明白。
自己那点侥幸,何其可笑,何其天真。
整片扶桑大地,被绝对的灰白死寂覆盖。
视野彻底归零,伸手不见五指。
左右前后,尽是虚无苍茫。
你看不见队友,看不见前路,看不见退路。
身侧咫尺之人,不知是友,是敌,是生,是诡。
空间错乱,方位颠倒,神识失效,感知紊乱。
整片天地,沦为无根无凭的混沌囚笼。
仿佛感知到万千生灵踏入领地,整片魔域骤然苏醒。
灰蒙蒙的天幕之上,开始缓缓飘落细碎的黑色灰烬。
灰烬轻盈无声,漫天飞舞,簌簌洒落,落在每一位禁忌者的衣衫、肌肤、发丝之上。
无人防备,无人抵挡。
这些诡异黑灰触肤即融,无声无息渗入血肉肌理,潜入经脉神魂,悄然扎根身躯深处。
潜移默化,浸染本源。
恐怖的侵蚀,自踏入迷雾的第一秒,已然悄然开始。
死寂前行之中,身处队伍最前排、负责开路探界的一众禁忌者,骤然浑身紧绷。
冥冥之中,一股阴冷粘稠的恶意,自前方迷雾深处缓缓逼近。
无声无息,无影无形,却让人浑身寒毛倒竖,神魂战栗。
前排所有人瞬间提起全部心神,戒备拉至八百倍,握紧手中兵器,紧绷浑身经脉,死死盯住前方混沌迷雾。
脚步放缓,呼吸停滞。
迷雾翻涌,暗影浮动。
一名靠前的禁忌者小心翼翼往前探步,指尖骤然触碰到一片冰凉僵硬的实体。
他心头一紧,猛然抬头望去。
这一眼,几乎直接击碎他的心神胆魄!
咫尺之距,一张人脸静静悬立迷雾之中。
惨白浮肿,皮肉腐烂剥落,肌理外翻,狰狞可怖。
整张面庞没有半分活人气息,无眉无瞳,眼窝之内只剩一片浑浊猩红的血色眼白,死寂空洞,宛如一具从地狱爬回人间的腐尸恶鬼。
“啊——!!!”
极致的恐惧瞬间冲破理智,凄厉的惨叫撕裂迷雾死寂。
惨叫未落,那具腐尸怪物骤然暴起!
腥臭寒风扑面,血盆大口骤然咬合,精准锁定他的脖颈大动脉。
咔嚓!
一声轻响,血肉撕裂。
这名尚且具备不俗战力的精锐禁忌者,甚至来不及催动半分禁忌之力,来不及做出半点反抗,脖颈直接被生生咬断。
鲜血喷涌,身躯轰然倒地,瞬间殒命当场。
后方队伍瞬间大乱。
前路未知惨死,黑雾遮蔽视野,无人知晓前方究竟潜藏多少恶鬼诡物。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全队。
人群下意识后撤、拥挤、倒退,想要折返海岸,逃离这片恐怖死地。
可所有人很快绝望察觉。
自踏入这片迷雾疆域的一刻起,退路,已然彻底断绝。
整片迷雾自成封闭结界,进来无路,退亦无门。
杀戮,才刚刚拉开序幕。
轰轰簌簌——!
无边迷雾之中,无数黑影纷纷窜动。
一具具形态狰狞、皮肉腐烂、行动僵硬却速度极快的诡物,借着迷雾遮蔽,从四面八方骤然窜出,疯狂扑杀人群。
它们形似世人认知之中的丧尸,却又截然不同。
天地法则灾变时期的丧尸,尚有法则桎梏,尚有破绽可循。
而此刻扶桑迷雾之中的诡物,纯粹如影视绝境丧尸,无痛无感,无惧伤势,不知疲倦,唯一本能便是嗜血、撕咬、感染、屠戮。
凶性滔天,杀戮无度。
大规模厮杀瞬间爆发。
无数禁忌者仓促迎战,可人心惶惶、阵型溃散、视野尽失、军心大乱。
未知的恐惧,永远比肉眼可见的强敌更加致命。
有人在慌乱中误伤队友,有人在黑暗中被同伴冲撞倒地,有人心神崩碎弃械逃窜。
一片片鲜血染红灰白大地,一声声惨叫淹没迷雾死寂。
倒地的禁忌者尚未彻底断气,躯体便开始剧烈抽搐、扭曲、异变。
惨白眼珠瞬间翻白,尽数化为猩红血色,瞳孔湮灭。
肌肤极速溃烂发黑,骨骼诡异错位扭曲。
短短数息,方才并肩作战的队友,便彻底蜕变为全新的丧尸诡物。
这些由禁忌者异变而成的怪物,远比原生丧尸更强、更快、更凶。
一身禁忌本源残留体内,肉身机能、爆发速度、自愈能力尽数暴涨,战力远超普通诡物。
它们站起身形,以扭曲诡异的姿态,毫不犹豫扑向身旁昔日战友。
手足相残,同类相食,绝境炼狱,人间惨剧。
血色弥漫,腥风四起。
不知厮杀多久,不知倒下多少生灵。
整片迷雾大地,尽数被浓稠血腥彻底浸透。
原本数以万计、浩浩荡荡踏入扶桑魔域的各国禁忌者,历经层层屠戮、连环异变、疯狂厮杀,最终侥幸存活下来的,已然不足半数。
残兵寥寥,人人带伤,心神俱疲,浑身浴血。
幸存之人扶着彼此,大口喘息,满心侥幸,以为熬过了最凶险的尸潮围剿,得以苟活。
可真正的绝望,永远藏在侥幸之后。
就在众人稍稍松缓心神的瞬间。
滋滋——!
无数幸存禁忌者的肌肤表层,骤然冒出密密麻麻、细微漆黑的诡异孢子。
黑色孢子依附血肉,快速蠕动,钻入经脉神魂,瞬间接管身躯控制权。
原本用来抵御诡物、守护自身、庇护同伴的禁忌之力,骤然反向暴走。
所有人惊恐发现,自己彻底失去了身体掌控权。
双手抬起,灵力涌动,禁忌之力轰然爆发,不再对准迷雾中的怪物,而是狠狠轰向身边朝夕相伴、浴血共存的队友、同伴、战友!
自相残杀,不由本心。
绝境之中,人心彻底崩塌。
与此同时,扶桑魔域最深处,那棵由异变神树蜕变成的终极怪物,发出一声低沉、古老、穿透天地的苍茫嘶吼。
高悬血色天穹的巨大竖瞳血目骤然爆发出漫天滔天污染红光!
猩红光束席卷四野,覆盖整片迷雾疆域,瞬间将所有幸存的禁忌者尽数笼罩其中。
更深层次的覆灭与沉沦,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