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一些和她学的不太一样——笔画更复杂,写法更古旧,但连蒙带猜,也能读个七七八八。
她花了很长时间,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像是拼图一样,把那些破碎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那是一个叫玉安的相府小姐留下的东西。
她说她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皇帝,有丞相,有她从小长大的府邸。
她说她被带到了这个鬼地方,已经三百年了。
她说,这些妖魔不知为何能读取她的内心,化作她的爹爹娘亲,化作她的兄弟姊妹来哄骗她、诱骗她。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找到了破绽,那些东西就会变化,变成另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家。
诸天神佛,她不知该拜哪一个。
她迷茫,她害怕,她试图反抗。
但整个世界仿若一团巨大的棉花,你待在其中便深陷其中,所有的反抗都毫无效果,像打在空气上的拳头。
手柄的背面,最后几页,是这位相府小姐玉安的绝笔。
她说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三百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不会老、不会死,但她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每一百年她都以为这是最后一年,每一百年她都在失望中度过。
游珍宝注意到,玉安虽然一直强调自己三百岁了,但字里行间,依旧像个孩子。
“对不起,我不应该不听娘的话.....”
我不应该自己一个人出门.....我再也不看灯会了......爹娘快来接我回家....
都是玉安不听话...姐姐,你们在哪里?我不要这些假的.....我要你们.......”
后面的话越来越语无伦次,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像是一个在恐惧中崩溃的孩子最后的挣扎。
然后,是一道喷洒而出的鲜血。
那些血洇在了纸上,将字迹糊成了一团。
最后一页,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红的痕迹。
游珍宝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
她没见过玉安,但她能看见。
她仿佛看见了一个锦衣玉食、从小没受过任何波折、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大小姐,蜷缩在某个角落,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衣服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和血。
她喊着,娘,我错了。
她说,我再也不任性了。
她说,这里好恐怖,这里是地狱。
然后,再也没有然后了。
游珍宝把那些纸张贴在胸口,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更加努力地寻找这些骗局的破绽。
她开始记录那些怪物变化的规律。
它们什么时候变得像,什么时候变得不像,哪种骗法用得最多,哪种骗法最容易露出马脚。
她把所有的观察结果都刻在石墙上,有时候一天能刻满一面墙。
可她发现了更绝望的事情。
无论她怎么做,那些骗局永远都不会停。
她指出一个破绽,那些怪物就会变出十个新的花样。
她拆穿一个骗局,第二天就会有更完美的骗局等着她。
好像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折磨她而存在的,好像她的每一次反抗都只是给它们的游戏增加了一点乐趣。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
游珍宝记不清了。
她用来记天数的那面石墙,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号,再也找不到下笔的地方。
她试着换了个地方,躲到了一个悬崖深处的洞穴里。
那里几乎与世隔绝,只有一条窄得只能侧身挤进去的缝隙可以通行。
她以为那些怪物找不到她了。
可没几天,洞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珍宝,妈来啦。你在里面吗?”
她捂住耳朵。
“姐姐!姐姐你快出来!外面有好玩的!”
她闭上眼睛。
“珍宝,我是二牛啊。我找你找得好苦。”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
假的。
都是假的。
可它们怎么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怎么都甩不掉呢?
游珍宝开始变老了。
不,也不全是变老。
她的头发白了,她的脸上有了皱纹,她的手变得枯瘦,像是秋天的树枝。
但她的身体好像又没有被时间完全带走,因为她还活着,还在喘气,还在那些无尽的骗局中挣扎求生。
又一次,那些怪物又变成了她认识的人。
这一次,扮演二牛的那个家伙,学得太像了。
它连耳朵尖会红这个细节都学会了,连笑起来挠后脑勺的小动作都一模一样。
游珍宝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暴起,把藏了很久的石刀狠狠捅进了它的胸口。
灰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那个“二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某种游珍宝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它倒下了,身体化作了一滩泥浆一样的东西,渗进了地里。
游珍宝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那个洞穴。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被划了多少道口子。
她只知道自己跑到了一个悬崖底下,那里很暗,很安静,没有那些怪物的声音。
她趴在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摸索着捡起了一块锋利的石头。
眼泪混合着血液,从她的脸上滑落,滴在地上。
她用那块石头,开始在崖壁上刻字。
每一笔,她都要来来回回地临摹几十遍。
她要让痕迹刻得再深一些,深到不管过去多少年都不会风化。
因为那个她唯一熟悉的、带着汉字的本子,早就在漫长的岁月中风化了。
光线并不好。
昏暗的崖底,只有偶尔飘过的几只萤火虫带来一点微弱的光。
游珍宝就借着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刻着。
这样的痕迹,她已经在很多地方留下了。
在洞穴的墙上,在石壁的背后,在她经过的每一条路上。她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石头、骨头、指甲——刻下了她能想到的一切。
她怕自己忘了。
忘了回家的路,忘了她妈的脸,忘了两个妹妹的名字。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刻了很久,手磨破了,血糊在石头上,让那些笔画变得更加清晰。
她刻着刻着,忽然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到了那个叫玉安的相府小姐。
那个隔着千百年时光,和她有着相同命运的姑娘。
她见过玉安的绝笔,那些泪水打湿的字迹,那些语无伦次的哭喊,那道喷洒而出的鲜血。
现在,轮到她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刻。
“对不起阿妈。”
刻完这四个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攒力气。
“都怪我。你明明说过清晨露大,容易摔倒,让我不要去给你们送饭,等日头大一点再去。”
“都怪我不听话。”
“踩到了露水,摔倒了才来到这个鬼地方。”
她刻得越来越快,手指上的血把石头染成了暗红色。
“都怪我太笨了,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都怪我。”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后面的内容,“都怪我”三个字几乎占据了这块石头的全部。
她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是在惩罚自己,每一遍都带着刻进骨头里的痛。
她趴在那块石头前,刻了不知道多久。
手指已经没有知觉了。
手上的血顺着石壁往下淌,从顶端一点点、一点点地蔓延,将那些新刻的字一个个染上了鲜红。
红色的血,灰白色的石头,还有那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的汉字。
游珍宝侧过头,看着那些字。
她想她妈了。
想她妈做的饭,想她妈给她梳头时的手,想她妈说的话。
她想两个妹妹了。
想摸她们的脑袋,想带她们去摘野花,想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喊“姐姐”。
她想二牛了。
想他送的那些野果子,想他红红的耳朵尖,想他们还没办成的订婚宴。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崖底的萤火虫还在飞,一闪一闪的,像是遥远星空中的光。
她想,要是能再看一眼家,就好了。
家...有房子...有猪,就是家......
她闭上了眼睛。
血从崖壁上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
那些“都怪我”三个字,在微弱的光线中,红得像是开在石头上的花。
游珍宝最后动了一下嘴唇。
没有人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但崖壁上的字,替她说了。
都怪我。
都怪我不听话。
都怪我不够聪明。
都怪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阿妈,对不起。
是我太笨...是我太笨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