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第一殿，神尊殿内殿。
殿内原本很安静。
直到无双忽然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开口。
“听说某个光头，这次又站错队了。”
她说完，还很轻地“呵”了一声。
德拉克斯脸色一僵。
云曦端杯的手顿了一下，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是差点笑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看都没看德拉克斯，懒洋洋补了一刀。
“站错一次叫失误，站错两次就该考虑是不是脑子有固定路线了。”
德拉克斯喉结滚了滚，最终还是低头认了。
“……我知道。”
也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轻快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用通报，克里斯就知道是谁来了。
下一刻，雅典娜推门进来。
她今天已经换了衣服，恢复了平时那副精致漂亮的模样，可眼神里那点憋了一路的情绪，还是藏不住。
无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而克里斯像是根本不需要她开口，便已经知道她是为什么来的。
他甚至没有先问，反倒自顾自说了起来。
“损失惨重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少见地没有太多玩笑意味。
“五龙盟原本最大规模能拉到八十万人，现在只剩三十万了。”
殿内一下安静了些。
克里斯垂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扶手，像是在盘点一笔巨大得惊人的损失。
“核心干部也折了不少。孙尚香，椎拳崇，还有其他一批中层骨干，死得挺整齐。”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可那笑意有点冷。
“没想到，藏得真够深的。”
雅典娜听着，心里微微一沉。
她当然知道克里斯在说什么。
这些人不是死在外敌手里，而是死在一次集体造反里。这说明问题根本不在战力，而在忠诚，在人心，在平时根本看不出来的裂痕。
克里斯这时站了起来。
他看向雅典娜，眼睛弯了弯，语气却很直接。
“姐姐这么晚来，不会是为了叛徒的事吧。”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像是知道她最在意的是谁。
“尤其是椎拳崇。”
雅典娜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说辞。
什么拳崇只是情绪上头，什么他本意未必是反，什么他和断头台、刘远那帮人不一样……可一对上克里斯那副“我全都知道，你别跟我绕”的眼神，她就知道，讲道理大概没用了。
至少，硬讲没用。
于是她沉默了两秒，果断换了思路。
下一刻，雅典娜忽然换上了一副极为自然、极为熟练、甚至有点甜得发腻的语气，往前走了几步。
“弟弟。”
这一声叫得又软又黏，连德拉克斯都听得头皮一麻。
雅典娜眨了眨眼，漂亮的脸上硬是摆出几分委屈来，声音越发温柔。
“那可是你的准姐夫啊。”
这话一出，殿里几个人的表情都微妙了一下。
而克里斯，则当场沉默了两秒。
随后，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被这一句“准姐夫”打得有点措手不及。
“……姐姐。”
他语重心长地开口。
“我建议你另寻良配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雅典娜脸上的笑差点裂开。
下一秒，她气得直接跺了下脚，连尾音都带了点上火后的颤。
“你！”
她深吸一口气，明显已经顾不上什么优雅从容了，咬着牙快步走到克里斯面前。
“大乔你不就给了N次机会么，云曦也是！”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指了指旁边坐得安安稳稳的云曦，完全把当事人直接拖进了现场。
“现在不都改好了？”
云曦端着杯子，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神色平静，像是在说：你求情就求情，别拿我当案例乱举。
雅典娜当然顾不上这些，她现在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先把椎拳崇这条命从克里斯手里硬磨出来。
“你就别这么死心眼了。”
她声音压低了些，尾音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的软意。
“捞我们自己人一把，好不好？”
克里斯低头看着她，眼神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
“姐姐。”
他慢悠悠地开口。
“你这可是在给叛徒求情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并不重，可正因为不重，反而更显得有分量。
“我的好姐姐。”
克里斯微微歪头，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像是故意把这件事钉得更清楚一点。
“这很难办啊。”
雅典娜被他这副明知故问、偏偏还装得一本正经的样子气得牙痒。
可她也知道，克里斯既然没有直接说“不行”，那就说明这事还有得磨。
于是她立刻调整呼吸，继续往前凑了一点，语气也跟着再软三分。
“弟弟。”
“拳崇和刘远、断头台那种不一样。”
“他就是一时冲动，上了头，又听见我和你一起失联，才会被人带偏。你也知道他那个脑子，本来就不擅长想太多。”
无双听到这里，淡淡补了一句。
“确实不擅长。”
雅典娜噎了一下，回头瞪了无双一眼。
无双神色如常，完全没有接收她眼神谴责的意思。
雅典娜只好继续转回来，对着克里斯放软声音。
“再说了，他也没那个本事真掀翻五龙盟。”
“他只是站错边，不是真的想毁掉这里。”
克里斯听完，似笑非笑。
“站错边不重要？”
“站在五十万叛军前面，冲着留守高台发难，也不重要？”
“他打不过虎丸，所以就可以不算了？”
他每问一句，雅典娜的气势就弱一分。
因为这些话，她没法正面反驳。
要是椎拳崇赢了，今天死在广场上的，就未必是他自己了。
云曦这时放下杯子，终于开了口。
“问题不在椎拳崇值不值得救。”
她看向克里斯，语气冷静。
“问题在于，救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定义这次造反。”
因为云曦这句话，直接把事情从“私情求命”拉回到了克里斯最在意的层面。
如果椎拳崇能因为和雅典娜关系近就被捞回来，那其他人呢？
雷昂呢？孙尚香呢？清风呢？
是不是也有人能来求？
这次五十万人围高台、逼宫、先动手，最后却只死了一批倒霉的，中间有关系的人还能一个个捞回去。那以后谁还会真怕反叛的代价？
雅典娜显然也听懂了，脸色微微一变。
克里斯看了云曦一眼，点了点头。
“对。”
“这才是难办的地方。”
他重新看向雅典娜，语气没那么玩笑了。
“姐姐，我要是真把椎拳崇捞回来，明天开始，整个五龙盟都会知道一件事。”
“只要你和核心成员关系够近，造反也未必会死。”
这句话一落，雅典娜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她当然不傻。
她只是关心则乱。
现在被克里斯这么明明白白摊开，她也知道这事为什么麻烦了。
可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不甘心。
“那……”
她抿了抿唇，语气低了很多。
“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克里斯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第二天
神尊殿的会议厅里，气氛像冻住了一样。
克里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最近，我们五龙盟内乱不止。
他顿了顿，蓝色的眼睛扫过在场所有人。
经历了连续两轮大清洗，多轮小清洗。今天召集大家，就是想听听……
他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波动：
你们的意见。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虎丸最先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老大，我觉得是必要的。
他环视四周，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那些留下的人，忠诚度很高。杂音少了，执行力上来了。事实证明，清洗是有效的。
高尼茨点了点头，用他一贯优雅而冰冷的语气补充道：
从法理与效率角度，虎丸阁下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推了推眼镜：
五龙盟是神权组织，不是议会制民主国家。当忠诚成为疑问时，清洗是唯一合理的选择。否则，我们将面对更漫长、更隐蔽的内耗。
雅典娜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克里斯。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小克，我反对。
克里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雅典娜继续道：
你知道怎么判断一个物品的承重极限吗？
她顿了顿：
就是不断加压，直到它断裂。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锋利：
但如果这个物品本身是你需要的，你就不应该主动去测试它的极限。因为一旦它断了，你就再也没有它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
忠诚测试也是一样。你可以测一次、两次，但不能一直测。因为每测一次，信任就会碎一点。
她看着克里斯，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
我们不能再搞这种钓鱼了。
小乔轻声附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雅典娜姐姐说得对……而且，杀了五十万人，实在是……
她咬了咬嘴唇：
太触目惊心了。
她看向克里斯，眼神里是复杂的情绪：
克里斯哥哥，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但……这个数字……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虎丸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小乔：
嫂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小乔愣了一下：
什么？
虎丸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理性：
这五十万人里，四十五万是被老大错误复活的无辜人
他加重了无辜人三个字的语气：
也就是说，他们本来就不该活着。他们是大乔旧敌、云曦平等派、断头台余党、斋祀、海登、罗兰这些人。
虎丸的眼神变得更冷：
我只是把应该死的人，重新送回该去的地方而已。
高尼茨在旁边补了一刀，声音依然平静得像是在念法条：
也就是说，有五万人，又叛变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以说，彻查还不够彻底。
雅典娜的脸色更白了。
她死死盯着高尼茨：
老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高尼茨面无表情：
我在陈述事实，雅典娜阁下。
雅典娜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还要继续查？继续杀？直到剩下的人只有一万？一千？还是只剩下这个会议桌上的我们？
高尼茨没有回答，只是推了推眼镜。
暴风子小心翼翼地举了举手。
克里斯看向她：
妮可，说吧。
暴风子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说了出来：
盟主哥哥……我觉得，不管怎么说，这些钓鱼、测试……是该停一阵子了。
她低着头：
最近……大家人心惶惶的。
克里斯看着她，声音很轻：
人心惶惶？
暴风子点了点头：
嗯……很多人不敢说话了，不敢提意见了，甚至连私下聊天都要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记录，哪个想法会被定性为……
夏尔米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委屈：
盟主，我……我最近发现，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
以前大家看我，是觉得我是第五殿的雷光舞姬，是雅典娜的朋友，是流光殿的台柱子。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但现在……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全是试探和畏惧。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们在想：她会不会是来套我话的？她会不会去汇报？
夏尔米低下头：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克里斯，又看了一眼虎丸，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而且……看盟主和虎丸的眼神……变得更厉害。
她不敢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那不再是敬畏。
那是恐惧。
会议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克里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但克里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龙渊星的夜空，星光璀璨，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小乔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克里斯哥哥……
克里斯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了。
克里斯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抬起头，环视在场所有人，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不带情绪的神尊语调：
我听到你们的意见了。
他顿了顿：
从现在开始，停止一切忠诚测试。停止钓鱼执法。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雅典娜的肩膀微微放松，小乔的手指也不再紧绷，暴风子悄悄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但克里斯的下一句话，让气氛再次凝固。
但我有一件事，真的想不明白。
他的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困惑，一种近乎委屈的不解：
为什么……大家会造反？
他看向众人，眼神里是真诚的疑惑：
五龙盟资源过剩，吃喝不愁。所有人，从加入那一天起，衣食住行全部免费解决。医疗、养老、子女教育，全包。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
我真的不觉得，亏待了谁。
克里斯开始一个一个点名，语气里的困惑越来越重：
孙尚香。
他看向会议桌上并不在场的那个空位，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任务就几个——看着大乔姐，别让她再作死。就这么简单。副殿级待遇，资源随便用，我从来没克扣过她半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荒谬的迷茫：
结果呢？她带头冲上来逼宫。
清风。
克里斯的声音变得更沉：
以前跟大乔一起作死的时候，两个人形影不离，恨不得绑在一起。
他冷笑了一声：
这次，大乔姐没作死，她老老实实待在图书馆。结果清风反而不跟了？
他摇了摇头：
我是真不懂。是因为太闲了吗？还是说，他觉得大乔不作死，日子就没意思了？
椎拳崇。
克里斯的语气变得更加讽刺：
我的准姐夫。
他看向雅典娜，眼神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我姐姐的男朋友，我亲自认可的，我给过他多少次机会？多少次提点？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自嘲的笑意：
结果呢？跟着一群人包围总部，想夺权。
他的笑容消失了：
可笑至极。
克里斯转过头，看向雅典娜。
他的眼神里是真诚的不解，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
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雅典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里斯继续说：
他们只要不踩红线，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不贪污、不背叛、不作死，就这么简单。做到这三条，他们可以过得比宇宙里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什么造反？！
克里斯站了起来，声音里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了：
没理由啊！
他的手拍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给他们资源，给他们地位，给他们未来！我从来没有克扣过任何人应得的东西！
他的声音开始失控：
我只要求他们忠诚，仅此而已！
克里斯的声音越来越激动，越来越高：
我没有让他们去死！我没有让他们放弃家人！我没有让他们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情！
他的拳头握紧了：
我只是要求他们，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这边！
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很难吗？！
难道是我太仁慈了吗？！
克里斯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不是因为我没有像其他统治者那样，动不动就杀人立威，所以他们觉得我好欺负？！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还是说……我根本就不该建立五龙盟？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克里斯的声音彻底破碎了。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会议桌上。
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
吃饱了撑着吗？
他像个孩子一样，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真的……想不明白……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从未见过克里斯这样。
这个能逆转因果、改写现实、被称为的存在，此刻像一个被全世界辜负的孩子，泪流满面地质问着这个世界。
小乔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想站起来抱住克里斯，但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雅典娜咬着嘴唇，眼眶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虎丸低着头，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无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高尼茨推了推眼镜，遮住了眼中的复杂情绪。
暴风子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夏尔米已经哭成了泪人。
克里斯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抹掉脸上的泪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刚才的崩溃更让人心碎：
散会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让我一个人静静。
没有人说话。
小乔站起来，想走向克里斯，但被雅典娜轻轻拉住了。
雅典娜摇了摇头。
小乔咬着嘴唇，眼泪不停地流，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虎丸深深看了克里斯的背影一眼，沉默地走出了会议厅。
高尼茨整理了一下衣袖，带着暴风子离开。
无双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尔米哭着跑了出去。
孙悟空叹了口气，扛起金箍棒，走出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