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万米海沟的淤泥里,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沉重的疲惫和无处不在的钝痛压回深处。破碎的画面在混沌中闪烁:圣藻灵最后熄灭的光,裂谷入口淡绿色的封印光膜,海藻舟枯萎的藤蔓,还有……那些覆盖着暗蓝鳞片、竖瞳冰冷的非人面孔。
不知挣扎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光感和颠簸的触感,如同针尖刺破了黑暗的帷幕。
我费力地掀开仿佛黏在一起的眼皮。
视野模糊,重影晃动。过了好几息,才勉强聚焦。
我在一个移动的囚笼里。
囚笼由某种暗沉、坚固、带着细密鳞片纹理的金属构成,栏杆粗如儿臂,缝隙狭窄。笼子不大,勉强能容我和汐月靠坐。汐月就在我旁边,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但平稳,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渗出淡蓝色微光的水膜——是她昏迷前本能施展的最后一点水灵护罩,正在极其缓慢地滋养着她的身体。
囚笼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类似蜥蜴或鳄龟的深海甲壳生物背上。这生物体长超过五丈,甲壳厚重,四肢粗壮有力,在崎岖的海底地貌上爬行却异常平稳。
拉着囚笼的,是四名之前见过的龙人战士,他们沉默地行走在巨兽两侧,步伐整齐划一,手中那闪烁着幽蓝能量光泽的三叉戟偶尔触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我试图移动身体,立刻感到全身骨骼像散了架,经脉更是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稍微牵动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丹田处空空如也,银色小漩涡几乎感觉不到旋转,源海碎片的光芒微弱得如同烛火。暗之本源则陷入一种更加深沉的“饱足后的沉睡”,对外界毫无反应。海藻舟印记黯淡冰冷,灵性连接微弱到几乎断绝。
我强忍着不适,观察四周。我们正穿行在一条人工开凿痕迹明显、宽阔而幽深的海底隧道中。隧道四壁光滑,镶嵌着一些能自行发光的、类似某种深海真菌或矿石的幽蓝光源,提供着勉强照明。
壁上还能看到一些浮雕,风格粗犷狰狞,多描绘着龙人与各种深海巨兽搏斗、祭祀、或列队行军的场景,透着一股原始、尚武、森严的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深海矿物质味的一种……淡淡的、类似血腥气的威压。隧道并非寂静,远处隐约传来规律的、如同巨锤敲击金属的沉闷声响,以及一些无法辨识的、低沉的咆哮或嘶鸣。
这里,就是“渊征王庭”的内部?
押送的龙人战士对我们的苏醒毫无反应,依旧目不斜视地前进。他们的鳞甲在幽蓝光源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竖瞳偶尔扫过囚笼,只有纯粹的审视与漠然,仿佛我们不是智慧生命,而是某种待处理的“物品”。
我看向汐月,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冰冷。但她体内那微弱的水灵循环还在,生机未绝。我稍稍松了口气,开始思索眼下的处境。
隧道似乎没有尽头。又行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
隧道出口连接着一个无比巨大的、天然形成后经人工改造的巨型海底洞窟。洞窟顶部高悬,无数巨大的钟乳石柱垂落,许多被打磨成灯盏,盛放着更加明亮的幽蓝“冷火”。洞窟底部,矗立着一座令人震撼的城市。
在城市中央,一座最为宏伟的、完全由暗金色金属和黑色巨石构筑的金字塔形宫殿拔地而起,宫殿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不断旋转的、散发出暗红光芒的球形晶体,如同某种邪异的眼睛,俯瞰着整个王庭。
这,就是“渊征王庭”的核心。
押送的队伍并未进入下方城市,而是沿着洞窟一侧开凿出的、更加宽阔的螺旋形坡道,继续向上,朝着那座暗金宫殿的方向前进。越靠近宫殿,沿途守卫的龙人战士气息越强,装备也更精良,眼神更加锐利冰冷。
最终,队伍停在了宫殿底部一处巨大的、雕刻着狰狞海兽头颅的金属大门前。门前守卫着八名身高三丈、披挂着厚重骨甲、手持巨型三叉戟的龙人近卫,他们散发的压迫感让周围的深海都仿佛凝固了。
押送队长上前,用一种更加低沉、带着特定韵律的语言与近卫首领简短交流了几句,并出示了一块暗蓝色的鳞片令牌。近卫首领那巨大的竖瞳扫过囚笼中的我们,尤其在昏迷的汐月和我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点了点头。
沉重的金属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条更加幽深、两侧燃烧着暗红色火焰的宽阔甬道。一股混合着古老、血腥、威严与一丝若有若无腐朽气息的冷风,从甬道深处扑面而来。
囚笼被重新抬起,进入宫殿。
甬道漫长,两侧的暗红火焰将龙人战士和我们扭曲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黑色墙壁上。墙壁上偶尔能看到更加精细、也更加残酷的浮雕,描绘着征伐、献祭、以及龙人膜拜某种不可名状存在的场景。
终于,甬道尽头,又是一扇大门。
这扇门小了许多,却更加精致,通体由某种深紫色的、半透明的晶体打造,门扉上雕刻着繁复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纹路,隐隐有能量在其中流转。
门无声开启。
里面是一个广阔而压抑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出地面的黑石平台,平台四周环绕着数圈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柱。大厅穹顶极高,绘满了旋转的星云与狰狞海兽的壁画,中央垂下一盏由无数巨大生物骨骼和发光宝石构成的、令人不安的吊灯。大厅边缘的阴影中,隐约矗立着一些高大的、身披黑袍的身影,气息晦涩。
而在黑石平台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由某种巨大深海生物完整骸骨雕刻而成的、充满蛮荒与威仪感的王座。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它比寻常龙人更加高大,接近四丈。身上覆盖的鳞片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黑色的暗紫色,每一片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闪烁着金属与宝石般的光泽。它没有穿戴过多装饰,只在额头上佩戴着一顶由数根弯曲龙角与暗红宝石镶嵌而成的简约头冠。
它的面容隐藏在王座投下的阴影中,唯有一双竖瞳清晰可见——那瞳孔不是龙人战士常见的冰冷或凶戾,而是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如同深渊本身般的平静与……疲惫。
它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深海压力,落在被抬进大厅、置于平台下的囚笼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我的身上。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瞬间,我仿佛感到自己从内到外、从肉体到灵魂,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剖开、审视了一遍。源海碎片的微光、体内残破的星辰之力、深藏沉寂的暗之本源、甚至手腕上休眠的海藻舟印记……一切秘密,似乎都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
一种难以言喻的渺小感与窒息感攥住了我的心脏。
押送队长单膝跪地,用那种低沉语言快速汇报着什么。
王座上的身影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动作,只有那双深渊般的竖瞳,始终停留在我身上。
良久,一个低沉、平缓、却带着奇异共振、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用的,竟然是我能听懂的、略带古意的通用语:
“人族……还有,海族的皇女血脉。真是……稀客。”
“你们身上,有‘归墟’的臭味,也有‘源海’的余温,更有……不该存于此世的‘暗’之痕迹。”
它微微前倾身体,阴影从脸上褪去少许,露出一张布满细密皱纹、却依旧威严、甚至带着一种古老美感的龙人脸庞。
“告诉我,你们在‘葬海回廊’的边缘,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