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综合医院坐落在春日站东侧,是一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十层建筑。深夜的医院大厅很安静,前台的护士坐在电脑后面,看到五个穿着演出便服的少女快步走进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
纱夜走在最前面,她掏出手机给Pareo发了条消息,很快收到了病房号——七楼,特需病房701。
特需?莉莎小声嘀咕了一句。
珠手知由开的,应该是医院最顶级的病房了。纱夜面无表情地说。
她们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刚要合上——
等一下!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正在关闭的电梯门。
电梯门重新打开,站在外面的是五张她们认识的脸。
弦卷心、北泽育美、濑田薰、松原花音、米歇尔——Hello Happy World全员到齐。
但她们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同。
弦卷心脸上没有笑,那个永远挂着无忧无虑笑容的少女,此刻的表情是一种她们从未见过的凝重——她的金色卷发还保持着完美的弧度,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
北泽育美也一样,那个走到哪里都充满活力的贝斯手,此刻站在弦卷心身后,脸上的表情像被谁擦掉了,是沉郁的。
薰再没有往日的优雅,她的站姿还是那么笔直,但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忍耐什么。可爱的花音颤颤巍巍的,眼眶已经红了,双手攥着薰的袖口。
美咲眉头紧锁,压低了鸭舌帽,嘴唇抿得几乎看不见。
两波人在电梯门口对视了一秒。
一秒就够了。
你们也是——莉莎开口。
朝斗的事。美咲替所有人回答了,弦卷家的黑衣人给我打了电话。
黑衣人,弦卷家那个无处不在的情报网络——弦卷心身边永远跟着一群穿黑色西装的人,他们负责保护弦卷心的安全,同时也充当着弦卷家的信息终端。朝斗作为弦卷心的朋友——更准确地说,作为弦卷心认定的人——暗中应该一直有人在关注他的动态。
朝斗昏倒被送进医院之后,黑衣人立刻就把消息扩散了。美咲的声音压低了,心一听到朝斗昏倒就笑不出来了,花音也很担心……我们直接从文化节出来,然后坐车过来的。。
弦卷心站在美咲旁边,沉默地听着,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那只永远在做着夸张手势的手——此刻安静地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攥着裙摆的布料。
两波人不再多说,一起挤进了电梯。
七楼,走廊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白色的灯光照得一切都透亮而冰冷,护士站值夜班的护士抬头看了一眼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701病房的门半开着。
纱夜第一个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病房很大——确实是这家医院最高级别的特需病房,面积大概是普通病房的三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病床,旁边有独立的卫生间和小型会客区。窗帘拉开着,城市的夜景从落地窗涌进来,和病房里的监护仪器上闪烁的绿色光点混在一起。
朝斗躺在床上。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也没有血色,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头的架子上,监护仪的心电图在缓缓波动——那是整个房间里唯一还在动的东西,证明床上的人还活着。
病床旁边坐着三个人——和奏瑞依、Pareo、珠手知由。
三个人连演出服都没换。Pareo还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银蓝配色舞台装,粉色的长发散在肩上,发梢还带着汗水的痕迹。和奏瑞依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神一直在朝斗身上,没有移开过。
珠手知由坐在离病床最远的角落,低着头。
Pareo看到门口涌进来的人,连忙站起身迎上来,她的眼眶也红着,但还勉强维持着镇定。
你们来了……
朝斗现在什么情况?莉莎几乎是抢着问的,具体身体状况怎么样?医生说了什么?
Pareo的表情犹豫了一下。那种犹豫很短暂,但所有人都捕捉到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医生说……主要表现为呼吸过于急促,引发了休克。Pareo的声音有些发虚,但是具体的诱因……医生查不出来,因为缺乏对朝斗的病历史了解,他们没办法确定是什么导致了呼吸急促。
查不出来?纱夜的声音冷了半度。
嗯……医生说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我来。
莉莎转身走出了病房,两分钟后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值班医生,莉莎用最快的语速把朝斗九年前的事故讲了一遍——老化的电线、电流穿过全身、超忆症导致的持续闪回、打鼓时的心悸和恐惧反应——每一个细节都讲得清清楚楚。
医生听完,表情变了,立刻开始重新评估朝斗的病情。
而角落里的珠手知由,在莉莎开口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PTSD。
朝斗对打鼓患有PTSD。
这个信息像一颗钉子,从她脑子里一直钉到了心脏。
她在那把椅子上坐得笔直——那副姿态更像是僵硬。她的手指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指甲几乎要穿透演出服的黑色面料。
九年前,电线,电流,超忆症。
朝斗——那个她在Rasie A Sulien选拔时一眼看中的天才鼓手——对打鼓有创伤后应激障碍。
而在此之前,朝斗无数次表示自己不想打鼓的时候,她是怎么回应的?
你完全没有归属于Rasie A Sulien的觉悟和荣誉感。
如果你不愿意为Rasie A Sulien付出,那你的位置随时可以换人。
看看你,连这点决心都没有——算什么天才?
那些话,每一句都在她脑子里回放。它们不再是激励,不再是鞭策——它们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地插在那个已经浑身颤抖的男孩身上。
朝斗每一次说我不想打鼓的时候,他都在求救——可她把求救当成了怯懦。
珠手知由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了加演前朝斗的表情——他站在后台,脸色差得吓人,手在抖,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说再加三首,他说我——,她说你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就沉默了。
然后他走上了台。
没有一丝失误,每一拍都精准得像节拍器,每一个加花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镲片的击打都恰到好处。台下的观众在尖叫,她在DJ台上笑着点头——她觉得那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完美的演出。
一个PTSD患者在舞台上强忍着恐惧打完了整场演出,一拍都没有错。
然后他倒了。
珠手知由的视线模糊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刚刚在DJ台上操控着音效和节奏的手——它们现在在剧烈地颤抖,抖得她控制不住。
而自己当时说的是什么——说朝斗完全没有任何归属于Rasie A Sulien的觉悟和荣誉感。
说的是这么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