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混浊不堪,充斥着劣质烟草与散热风扇焦糊的气味。五块高频显示屏泛着幽冷蓝光,将逼仄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键盘敲击声密集如暴雨,代号“老鼠”的黑客死死盯紧中央屏幕。屏幕上正是那幅橙黄色的画作,此刻已经被剥离成无数跳动的十六进制代码。
“妈的,见鬼了。”他低声咒骂,用力抓挠鸡窝般的头发。
常规的图像解析软件统统报错,这玩意儿根本不符合常规数字艺术的色彩编码逻辑。它不像是一幅图,更像是一段被加密的生物电信号。
老鼠扯过一根满是油污的线缆,将另一端的感应贴片猛地拍在自己太阳穴上。他要强行进行神经模拟接入。
回车键被重重砸下。电流瞬间顺着线缆窜入皮层。
没有网上那些人吹嘘的“极致平静”与“灵魂共振”。只有一阵尖锐刺耳的电子杂音,像上万只锯子同时切割头骨。
老鼠猛地惨叫出声,连滚带爬扯掉贴片,将转椅踹翻在地。鼻腔里涌出一股温热,他抹了一把,满手是血。
他喘着粗气,盯着那幅安静的画,眼底却爆发出极其狂热的贪婪。地下暗网的黑市论坛里,悬赏这幅画“原始感知波段”的金额已经飙升到了三百万美金。
这早就不是什么艺术品鉴赏了。这是一场针对人类感官的新型淘金热。
有无数像老鼠一样的技术极客和不法商人,正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一样扑过来。他们妄图破解这幅画的情绪频率,然后批量复制。
一旦成功,他们就能造出赛博时代的“电子安抚剂”。甚至是可以直接操纵人类情绪的神经毒品。
太平洋彼岸,硅谷。全息投影会议室里,气温恒定在精确的二十二度。
首席执行官迈克尔靠在人体工学椅里。他手里转动着一支纯银定制钢笔。
巨型弧形屏幕上,各种语言的社交媒体数据正在疯狂滚动。每一条数据都被分析成情绪坐标,密密麻麻地汇聚向中心那个巨大的红点。
转化率,百分之百。情绪留存时间,长达惊人的六十分钟。
“各位,睁大眼睛看看。”迈克尔用钢笔点向屏幕,声音里压抑着极度兴奋。“这不是艺术,这是本世纪最伟大的算法。”
会议桌两旁的高管们鸦雀无声。他们太清楚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如果能把这种引发全人类情绪共鸣的“频率”提取出来,植入到广告里。植入到VR游戏里。甚至植入到自动驾驶的安抚系统中。
千亿级别的市场,将在一夜之间被彻底颠覆。
“查出作者了吗?”迈克尔敲击桌面,节奏急促。
负责情报的主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很难。对方做了极度复杂的反追踪,上传节点伪装了十几次,目前只锁定在亚洲区。”
迈克尔冷哼一声,将钢笔重重拍在桌上。“别跟我说废话。我要找到这个人。”
他站起身,双手撑住会议桌,逼视着所有人。“买下他。如果他不卖,就控制他。不管用什么手段,把他弄进我们的神经实验室!”
这是一座未被开发的金矿。谁先掌握这种新维度的感知能力,谁就能主宰下一个时代的精神消费。
文鸳的手机在这个下午第五次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串经过多重加密的国际虚拟号码。
她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如蚂蚁般移动的车流。咖啡早已经冷透,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脂。
按下接听键,她没有出声。听筒里传来经过变声器处理的机械男音。
“文女士,下午好。我们对您代理的那幅作品非常感兴趣。”
对方开门见山,语气里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开个价吧。我们希望获得独家研究授权。”
文鸳捏紧手机,指关节微微泛白。她敏锐捕捉到了“研究”这两个字。
不是展览,不是出版,是研究。这些藏在暗处的资本巨鳄,根本不在乎艺术的美感。
他们只想要怀瑜脑子里那份异于常人的感知结构。他们要把怀瑜当成解剖台上的实验品。
“很抱歉,非卖品。”文鸳声音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版权已经锁定,任何未经授权的解析行为,我们都会采取最高级别的法律手段。”
机械男音发出一阵刺耳的低笑。“文女士,别那么幼稚。法律保护不了某种还不被定义的东西。”
“你们守不住这座宝库的。与其等门被撞破,不如大家坐下来分一杯羹。”
“嘟”的一声,文鸳直接切断了通话。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与危机感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保护墙必须再筑高一点。不能让任何人查到曾家,绝对不能。
她立刻拨通几个私人电话,开始动用家族所有的隐秘资源。物理地址隔离、网络身份清洗、法务盲区布防,她要织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曾砚辞的书房里,气压低得让人窒息。三台特制主机正在疯狂运转,散热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红色的警告弹窗几乎铺满整个屏幕。短短半小时内,针对曾家外部服务器的嗅探攻击已经超过了七万次。
有人在用军用级别的爬虫软件,顺着微弱的网络痕迹往回挖。各种各样的木马程序像不要命一样往防火墙上撞。
曾砚辞十指在键盘上翻飞,敲击出残影。他面容紧绷,眼底凝结着冰冷的杀意。
他果断切断了三个真实IP节点,抛出十几个伪装的蜜罐地址。看着追踪流量被成功诱导向南美洲的某个僵尸网络,他才稍微松开紧咬的牙关。
这不仅仅是意识形态的争论了。这是赤裸裸的掠夺。
他们想要剖开那个79%的奇迹,贪婪地吸吮里面的骨髓。曾砚辞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推开书房的门,脚步放得很轻,走向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门缝依旧敞开着一条缝隙。
怀瑜还坐在窗台边。阳光的角度已经偏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那个新建的空文件夹依然是空的。但她没有发呆。
她微微偏着头,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就像是听到了某种让人不舒服的频率。
这个世界太吵了。无数充满欲望、贪婪、急躁的电波正在这颗星球的各个角落疯狂震荡。
她感受不到具体的恶意,但她能“看”到空气中那些杂乱无章的磁场线。像一团团发臭的黑色毛线,试图往她这个方向挤压。
曾砚辞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关上了半开的窗户。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
怀瑜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睛依然像某种澄澈却难以测量的湖水。
“很吵吗?”曾砚辞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怀瑜想了想,轻轻点头。“像有很多小虫子,在咬玻璃。”
这是一种非常精准的具象化描述。曾砚辞完全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些隐藏在屏幕背后的黑客、资本家、感官贩子,就是那些试图咬碎玻璃的小虫子。他们想钻进来,吃掉她。
“别理他们。”曾砚辞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平板边缘。“玻璃很厚。他们咬不破。”
他没有承诺“我会保护你”,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陈述一个客观物理条件,这是怀瑜最能接受的沟通方式。
怀瑜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文件夹。突然,她拿起画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一滴极其浓烈的深蓝色晕染开来。不同于昨天那种平稳的橙黄,这抹蓝色带着某种锐利的、几乎能割伤人的张力。
曾砚辞心头猛地一跳。他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似乎瞬间降温了。
“那是什么?”他问。
“杀虫剂。”怀瑜的声音依旧很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她开始画第二笔。速度比昨天快得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明确目的性。
她不懂商业博弈,不懂黑客攻击,更不懂什么叫做“感官产业”。但她懂如何清理自己感官世界里的垃圾。
那些人想要解析她的情绪?想要强行介入她的频率?
那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作真正的“失控”。
曾砚辞看着屏幕上不断交织的冷色调线条,呼吸逐渐放缓。他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问。
门外的世界正在为第一幅画疯狂厮杀,准备掀起一场掠夺风暴。而风暴的中心,这个始终被以为需要保护的女孩,正在平静地编织另一张网。
这不只是一场防守战。在这个全新的感知维度里,谁是猎物,谁是猎手,根本还没有定论。
曾砚辞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我去倒杯水。”
他要把门锁死,把网线拔掉。在这个房间里,他只需要陪着她,看着她把那些不知死活的虫子,一只只溺死在深蓝色的海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