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营中篝火渐弱，肉香散尽，士卒们陆续归帐歇息。张林仍坐在主帐前，案上地图未收，炭笔搁在边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木案边缘。远处马嘶已停，林间再无异动。亲卫最后一次来报，确认各哨卡无变，他只点头，未言语。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凉意。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北斗偏西，已是三更过后。就在此时，帐外脚步声急促逼近，不等通传便有人掀帘而入。是斥候，甲胄沾泥，鬓角带汗，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北方急报。”
张林接过，拆封，抽出薄绢。目光一扫，神色未动，但指节微微收紧。信中所述：袁绍于白坡岭大营召集诸将，当场摔碎令箭，斩杀两名溃逃校尉，下令彻查前线败因；同时传令各部，即刻调集精兵三万，分左中右三路南下，限三日内完成集结，目标直指本军主营。
他将信纸放下，置于灯焰之上。火苗窜起，瞬间吞没字迹，灰烬飘落案角。
“还有何情？”他问。
斥候低头：“袁军已启运粮草，渤海仓连夜出库，民夫征调逾千。另有游骑四出，封锁边境消息，凡有探子出入者，格杀勿论。”
张林嗯了一声，挥袖示意退下。帐内重归寂静，唯有油灯噼啪轻响。他起身，踱至地图前，盯着袁军主营位置，良久不动。炭笔重新拾起，在袁军原驻地画了个圈，又向南延伸三条虚线，分别指向东谷口、断涧道与黑石堡。
他知道，这一仗躲不开了。
袁绍不会容忍一次溃败。尤其败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边郡势力手中。那不是战损，是羞辱。而袁绍这种出身高门、自视甚重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众打了脸。
他转身取过腰间长剑，轻轻抽出半寸，刃口映着灯火，冷光一线。随即归鞘，步出主帐。
夜风扑面，营地静谧。巡更士兵提灯走过，见主公立于帐外，连忙行礼。他摆手止住，径直走向辕门方向。守门士卒见状，立刻肃立，不敢多言。
他站在高处，望向北方。那边漆黑一片，看不见营火，听不到人声，可他知道，那里正有大军在调动，在整备，在磨刀。
回到帐中，他唤来传令兵，低声吩咐：“即刻加派斥候，沿北境三道轮替巡查，每两个时辰一报；命各哨卡加固工事，增设了望台，夜间不得熄灯；传令黑石堡、东谷两处戍所，即日起进入戒备状态，非本部文书不得开关城门。”
传令兵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匆匆离去。
张林坐回案前，吹灭一盏油灯，只留一盏置于右手边。他取出新竹简，开始书写调防令。字迹工整，条令分明：哪一部驻守何地，哪一路负责接应，粮草如何转运，伤员如何后送，一一列清。写完，盖上印玺，封入竹筒，交由亲卫暂存，待天明后统一发出。
他并不慌乱。初战得胜，虽出其不意，但他清楚，那只是小挫敌锋，并未伤其根本。袁绍真正的实力，远不止前锋这两千人。如今对方全面动员，反倒是把底牌亮了出来。只要情报不断，他就有应对之机。
帐外传来轻微响动，是亲卫送来热汤。他摇头拒绝。此时喝不下东西。脑子必须清醒。
他靠在席上，闭眼片刻，却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推演：若你是袁绍，三路并进，主攻点会选在哪？是断涧口地形狭窄易伏，还是东谷地势开阔利骑兵展开？抑或声东击西，佯攻两路，实则主力绕道西岭古道？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地图。手指落在断涧口南侧一处缓坡上。那里视野极佳，可俯瞰整个狭道，正是昨日他立旗指挥之处。若袁军再来，必先夺此地。他提笔在旁标注：“设假营一座，留烟灶十口，每日添柴冒烟，伪作屯兵状。”
又思及粮道。己方存粮充足，但运输线长，一旦被截，后援难继。他另起一简，写道：“令南谷村组织民夫五百，分三批轮运，路线交替变换，每队配弓手十人护行。”
写毕，搁笔。
他知道，这些只是被动布防。真正的破局之法，还得另寻他路。但现在，他只能先稳住阵脚，不让敌人趁势压上。
五更将至，天色最暗。帐外脚步再起，这次是另一名斥候，带来第二封急报：袁绍已在大帐召开军事会议，亲点颜良为中军主将，文丑督左翼，张合领右路先锋，谋士团连夜议事，作战计划已定，三日后寅时正式发兵。
张林听完，脸上依旧无波。只问了一句：“可探得其主攻方向？”
“尚未明确，但中军兵力最厚，疑为主力所在。”
他点头，让斥候下去休息。自己则起身走到帐门，掀帘而出。
东方仍无光亮，星辰稀疏。营地深处，几处值夜的火堆还在燃烧。他望着那微弱的光，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穿越到这片土地时的情景。那时他身无分文，衣衫褴褛，躲在山洞里熬过三天三夜。如今，他已有城池、有军队、有兄弟、有百姓相依。
他不怕打大仗。
他怕的是，打得不明不白。
袁绍要来，那就来吧。他不会退，也不会藏。他要让对方知道，这个被他们视为蝼蚁的边郡首领，到底有多硬的骨头。
他转身回帐，坐定，双手交叠于案上，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地图上。眼神沉静，毫无惧意。
此时，北方百里之外，袁绍大营。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数盏铜灯高悬，照得四壁生光。袁绍立于沙盘前，脸色铁青。沙盘上，代表己方的红旗倒伏在断涧口一带，周围散落着数十具微型兵俑，象征溃败之军。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令箭筒跳起。
“张林？不过一介边鄙小吏，也敢败我将士？”
帐下数名将领垂首站立，无人敢应。一名幕僚低声劝道：“主公息怒，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如重整旗鼓，以堂堂之阵压之，何愁不胜？”
“重整旗鼓？”袁绍冷笑，“我袁本初带甲十万，岂容一竖子屡次羞辱！此次出兵，不必留手。我要让他知道，得罪我袁家的下场！”
他挥手，命人取来调兵虎符，亲自写下三道军令：命颜良率一万五千步骑为中军，直扑断涧口；文丑领八千精锐走东谷，牵制敌方侧翼；张合带七千人为先锋，连夜开路，务求三日之内抵达指定位置。
“传令下去，”他声音低沉，“此战若胜，赏邑千户；若有退缩者，斩首示众，三族连坐！”
帐内众人齐声领命。
袁绍背手而立，望向南方。眼中怒火未熄，反而越燃越烈。
“张林……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