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晨曦透过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侯明昊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更衣。铜镜中的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神情却比昨夜在书房时平静了许多。
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暗流。
他想起昨夜梅林中的那一幕——佳琪扑倒在他怀里,轻声唤着“潘明辉”,然后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那个吻来得突然,结束得也仓促,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未散。
侯明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想了。
她是妹妹,只是妹妹。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一场醉酒后的荒唐。她认错了人,他一时怔住未及推开,仅此而已。
可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当他回想那一刻时,除了震惊和茫然,心底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那种不该有的、不该存在的悸动。
侯明昊猛地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入,带着雪后清新的气息,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烦躁。
他想起佳琪这些年经历的那些事——潘明辉的轻佻,陈文远的遗憾,还有那些她从未说出口的失落和委屈。她总爱强颜欢笑,总爱说“我没事”,可他是看着她长大的,怎么会看不出她笑容背后的落寞?
作为她最亲近的哥哥,他却从未真正为她做过什么。
这个认知让侯明昊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想起周也离开前曾对他说:“明昊,佳琪那丫头心思重,你多照看她些。”那时他只当是寻常嘱托,如今想来,周也或许早就看出了什么。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自己那些荒唐的念头,而是为她——为他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妹妹,为他应该守护的人。
“备车,去林府。”侯明昊对门外候着的小厮吩咐道。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侯明昊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开口。
他想为她找个好人家,找个真心待她、疼她、能给她安稳的人。不是潘明辉那样的轻浮浪子,也不是陈文远那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而是一个真正配得上她、能让她幸福的人。
至于他自己……
侯明昊摇摇头,将这个念头甩开。
他已有周也,那是他认定的妻。两年之约,他不会辜负。
马车停在林府门口时,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积雪上,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管家早已候在门口,见了他连忙迎上来。
“侯公子来了,小姐刚起身,正在用早膳。”
侯明昊点点头,随着管家走进府里。穿过熟悉的回廊,来到栖梧院时,他竟有些罕见的紧张。
佳琪正坐在院中的亭子里用早膳。她穿着那身水绿色的袄裙,发间簪着那支碧玉簪,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婉宁静,全然没了昨夜醉酒时的娇憨任性。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到他时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明昊哥哥来了。”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清澈,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
侯明昊心里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他走到亭中坐下,丫鬟连忙添了碗筷。
“昨夜睡得好吗?”他状似随意地问。
佳琪小口喝着粥,闻言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还好……就是头有些疼,大概是酒喝多了。”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昨晚是不是失态了?芸儿说我闹着要看梅花,给你添麻烦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似乎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侯明昊看着她坦然的眼神,心里那点疑虑渐渐消散。果然,她只是醉了,只是认错了人。那些荒唐,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无妨。”他淡淡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学着节制些。”
佳琪撇撇嘴,像小时候被训时那样:“知道了,明昊哥哥又来教训我。”
这熟悉的语气让侯明昊心头一软。她还是那个会撒娇会耍赖的小丫头,从未变过。
他放下茶盏,斟酌着开口:“琪妹妹,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佳琪歪着头看他,眼神清澈。
侯明昊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有些难以启齿。他轻咳一声,缓缓道:“你如今也十八了,是该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你母亲前些日子同我说,想为你相看人家,但总也找不到合适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想着,我认识的人多,官场同僚、世家子弟,总有几个品性端正、家世清白的。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留意留意。”
亭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佳琪手中的汤匙停在碗边,她抬起头看着侯明昊,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声音很轻:“明昊哥哥想帮我找人家?”
“是。”侯明昊看着她的侧脸,“你总该有个归宿。”
“那明昊哥哥觉得,什么样的人才适合我?”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他。
侯明昊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道:“自然是要品性端正、家世清白、能疼你护你的人。”
“像明昊哥哥一样吗?”佳琪忽然问。
侯明昊一怔,转头看向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我是说,”佳琪放下汤匙,托着腮看他,“要像明昊哥哥一样,会熬腊八粥,会在我生病时照顾我,会在我难过时安慰我,会记得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要像明昊哥哥一样,永远把我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
她每说一句,侯明昊的心就沉一分。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坦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可这些话听在他耳里,却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心。
“琪妹妹……”他想说什么,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佳琪却笑了,那笑容明媚如春:“我开玩笑的。明昊哥哥这样的人,这世上哪能找出第二个来?”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院中那株老梅。雪压在枝头,红梅在雪中开得灼灼。
“不过明昊哥哥说得对,我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既然明昊哥哥要帮我留意,那就麻烦你了。我相信你的眼光,你挑的人,一定不会差。”
她转过身,看着他,笑容依旧明媚:“我都听你安排。”
侯明昊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个干涩的“好”。
“那就这么说定了。”佳琪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小口喝着粥,“明昊哥哥还有事吗?若无事,我想去给母亲请安了。”
她在下逐客令。
侯明昊怔了怔,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明昊哥哥慢走。”佳琪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侯明昊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离开林府时,侯明昊的脚步有些沉重。马车行驶在街道上,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佳琪方才的样子。
她说“像明昊哥哥一样”,她说“我都听你安排”。
她说得那么轻巧,那么坦然,仿佛真的只是把他当作兄长,真的愿意听从他的安排。
可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乱?
回到侯府后,侯明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兵部的公文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几行,同僚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连午膳都只用了两口便搁下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佳琪愿意让他帮忙相看人家,说明她真的只把他当兄长。昨夜的那些荒唐,果然只是醉酒后的意外。
可为什么,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傍晚时分,侯明昊收到周也的来信。信写得很长,说了南方的工程进展,说了当地的风土人情,说了她腿伤已好转不必担心。信的末尾,她写:“明昊,京城天冷,多添衣。等我回来。”
熟悉的字迹,熟悉的语气,熟悉的关切。
侯明昊握着信纸,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周也在南方为了百姓辛苦治水,他却在这里为了一个荒唐的吻、为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心神不宁。他不该如此,不能如此。
他将信仔细折好,收进匣中,然后提笔回信。信里说了京中近况,说了兵部事务,说了腊梅宴的盛况。关于佳琪,他只字未提。
写完信时,天色已暗。侯明昊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只觉得疲惫不堪。
这一夜,他早早便歇下了。
烛火熄灭后,黑暗如潮水般涌来。侯明昊闭上眼,试图清空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可白日里佳琪的话语、笑容、眼神,却像生了根般挥之不去。
渐渐地,意识开始模糊,沉入了一片朦胧的领域。
他先是梦见了一片梅林——但不是宫中的梅林,而是栖梧院那株老梅。只是梦里的梅树开得异常繁盛,红艳艳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然后他看见了她。
佳琪穿着那身石榴红的襦裙,正站在梅树下。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线光泽。她发间那支赤金嵌珍珠的步摇轻轻摇曳,珍珠的光芒温润柔和,映着她瓷白的侧脸。
她在笑,但不是平日里那种温婉得体的笑。这个笑容更加生动,更加明媚,眼角微微上扬,唇畔的梨涡深深陷下去,带着某种说不出的诱惑。
“明昊哥哥。”她轻声唤他,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像春夜里拂过柳梢的风。
侯明昊想应声,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移开视线,可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牢牢锁在她身上。
她朝他走来。
绣鞋踩在积雪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一步,两步,三步……她的步伐轻盈而缓慢,裙摆在雪地上拖曳出浅浅的痕迹。月光照在她身上,将那身石榴红衬得更加灼眼,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莲。
终于,她停在他面前,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不,不是梅花香,而是一种更温软、更甜腻的香气,像是某种花香混着少女体香,丝丝缕缕钻进他的鼻腔。
“明昊哥哥,”她又唤了一声,抬起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你不是要帮我找人家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撒娇。侯明昊想后退,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佳琪伸出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衣襟。那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透过衣料传到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可是我不想要别人。”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我只想要你。”
话音刚落,她便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这个吻与昨夜那个猝不及防的吻完全不同。昨夜她是醉了,是认错了人,吻得笨拙而仓促。可此刻在梦里,她的吻温柔而缠绵,带着某种清醒的诱惑。
她的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淡淡的甜香,像是刚吃过蜜饯。起初只是轻轻地贴着,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小心翼翼,试探着。然后,她微微张口,含住了他的下唇,舌尖轻轻舔过唇瓣,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侯明昊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应该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梦。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反而在那一瞬间背叛了他——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环上了她的腰。
那腰肢纤细柔软,不盈一握。隔着衣料,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曲线。这个认知让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佳琪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变化,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她的吻开始加深,舌尖试探性地撬开他的齿关,滑了进去。
那一瞬间,侯明昊的理智彻底崩断。
他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拥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他的吻比她的更加热烈,更加深入,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侵略性。他的手在她背上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佳琪发出细微的嘤咛,那声音像小猫的呜咽,挠得他心里发痒。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软成一滩春水,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任由他索取。
梅香,雪香,还有她身上那种说不清的甜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梦境里最致命的诱惑。侯明昊的吻从她的唇滑到她的下颌,再到她的脖颈。她的肌肤细腻如瓷,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他在她颈间流连,能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合拍。
“明昊哥哥……”佳琪在他耳边呢喃,声音带着喘息,“抱紧我……”
他依言将她抱得更紧,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能感觉到她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不像梦境。
然后,佳琪忽然退开一些,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水光潋滟,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光泽。
“你说要帮我找人家,”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眼神里带着某种破碎的美,“可是明昊哥哥,你知道吗?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没有人比你更疼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我七岁那年生病,是你熬了三天三夜的粥;我十二岁落水,是你跳进冰冷的河里救我;我每次难过,都是你陪在我身边。这些年来,我习惯了你的存在,习惯了你的照顾,习惯了……喜欢你。”
“可是你为什么不要我?”她的眼泪越流越多,声音也越发破碎,“为什么要把我推给别人?为什么不能是你?”
侯明昊的心像被狠狠揪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说“我是你哥哥”,想说“我有周也”,想说“这不合适”。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在这个梦里,那些理由都显得苍白无力。
佳琪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凄美得让人心碎:“好,既然你要把我推给别人,那我就听你的。我会嫁人,会生子,会和别人白头偕老。可是明昊哥哥——”
她凑近他,唇几乎贴着他的唇,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会一直记得你,记得这个吻,记得今晚的一切。我会把这些秘密带进坟墓里,谁也不告诉。”
说完,她再次吻了上来。
这一次的吻带着绝望的意味,像最后的告别。她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一生的眷恋都倾注在这个吻里。侯明昊回应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好像如果放开她,就真的会永远失去她。
梅树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们发间、肩上,像一场盛大的花雨。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成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佳琪缓缓退开。她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再见,明昊哥哥。”她轻声说,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梅林深处走去。
侯明昊想追,可脚下像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看着她红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茫茫雪色中,看着那朵红莲最终被白雪吞噬。
然后,他醒了。
侯明昊猛地睁开眼睛,从床榻上坐起。窗外天色还是暗的,大约是四更天。屋内炭火已熄,寒意侵入,他却浑身滚烫,额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他此刻仿佛还能感觉到她唇上的温度,还能闻到她身上的甜香,还能看到她转身离去时那破碎的眼神。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在梦里抱过她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掌心还残留着拥抱她时的触感,那纤细的腰肢,那柔软的身体,那温热的体温……
侯明昊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和身体的异样。可梦里的一切太过清晰,清晰到他无法自欺欺人。
那不是醉酒后的荒唐,不是认错人的误会。
那是他心底深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渴望拥抱她,渴望拥有她,渴望将她永远留在身边。
这个认知让侯明昊如坠冰窟。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脸上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的羞愧和自责却更甚。那一巴掌不够,他又抬起手,可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他靠在床头,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却照不亮他心底的阴霾。
那个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所有不愿面对的真实。
他想起白日里佳琪说“像明昊哥哥一样”,想起她说“我都听你安排”。那时他以为她真的只把他当兄长,可现在想来,那些话里是否藏着别的意味?
他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明媚的笑容,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落寞。
他真的了解她吗?
还是说,他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公子,该用早膳了。”
侯明昊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推门出去。
清晨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他抬起头,看向林府的方向,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梦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再也无法平息。而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浮出水面,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侯明昊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路还长,而他已不知该如何走下去。
雪停了,天地间一片素净的白。侯明昊踩着积雪走向林府时,脚步是前所未有的沉重。昨夜那个梦太过真实,真实到晨起时他对着铜镜怔了许久,几乎要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栖梧院里,卡其佳琪正在练剑。
这是她自幼在边关养成的习惯——无论寒暑,晨起必练。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在院中腾挪闪转。剑光如雪,身形如燕,一招一式都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飒爽与力道。
侯明昊站在月洞门外,静静看了许久。
他想起十年前,她刚随卡其将军回京时的模样。那时她皮肤黝黑,手脚粗粝,说话带着浓重的边关口音,对京中一切规矩礼仪都嗤之以鼻。是他手把手教她握笔,教她行礼,教她轻声细语地说话。
可有些东西是教不掉的——比如她练剑时的专注,比如她眉宇间那股不服输的英气,比如她笑起来时那种毫无顾忌的灿烂。
“明昊哥哥?”卡其佳琪收了剑,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她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那身劲装勾勒出她纤细却有力的身形,与平日里穿襦裙的模样判若两人。
侯明昊走进院里,递过一方素帕:“擦擦汗。”
卡其佳琪接过,随意抹了把脸,动作依然带着边关的豪爽:“有事找我?”
她的直截了当让侯明昊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噎在了喉咙里。他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因练剑而微微喘气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不必说了。
“我昨日梦见你了。”他开口,声音平静,手心却在微微出汗。
卡其佳琪擦汗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梦见我什么?该不会梦见我在边关骑马射箭吧?”
“这是我第一次梦见你。”侯明昊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卡其佳琪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她将帕子握在手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那双总是明亮坦荡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慌乱的情绪。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你梦见了什么?”
侯明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中那株老梅下,伸手拂去枝头的积雪。红梅在雪中露出娇艳的颜色,冷香扑鼻。
“你不了解我。”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如果你了解我,就不会说想找个和我一样的人了。”
卡其佳琪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大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怎么不了解你?”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知道你五岁启蒙,七岁能诗,十二岁中秀才,十六岁入兵部。我知道你爱喝明前龙井,讨厌雨前茶的涩味。我知道你写字时喜欢用徽州的松烟墨,说那墨色最正。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时会去西山的竹林,一个人待上半天——”
“这些都是表面的。”侯明昊打断她,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琪妹妹,你了解的我,是侯明昊——是那个教你写字、照顾你、宠着你的明昊哥哥。但你不了解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卡其佳琪歪了歪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狡黠七分试探,“真正的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侯明昊的心脏狠狠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小丫头,这个总跟在他身后喊“明昊哥哥”的小姑娘,这个此刻正眼睛发亮问他“是不是喜欢我”的少女。
十年了。
他看着她从边关野丫头长成将门闺秀,看着她经历心动与心碎,看着她哭看着她笑。他以为自己能永远以兄长的身份守着她,护着她,看着她嫁人生子,幸福美满。
可那个梦撕开了所有伪装。
“我们……”他的喉咙发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试试吗?”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住了。他瞪大眼睛,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下意识想收回:“不是,我……”
“试试?”卡其佳琪的眼睛睁得更大了,那里面闪过惊讶、错愕,然后一点点涌上某种兴奋的光,“怎么试?我们……偷偷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做坏事般的窃喜,却又因为太过兴奋而微微发颤:“这么刺激吗?”
侯明昊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这太荒唐,想说这不对。可卡其佳琪没给他机会。
“好呀。”她点点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睛亮得像晨星,“试多久啊?”
“……”
侯明昊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睛里那种跃跃欲试的光芒——那光芒太过纯粹,太过坦荡,反而让他心里那点阴暗的念头无处遁形。
他在做什么?
他怎么能对她说出这种话?怎么能把她拖进这种荒唐的、见不得光的关系里?
“算了。”他终于找回了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算了,当我没说过。刚才……是我糊涂了。”
他转身想走,想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可卡其佳琪的动作比他更快。
她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劲大得出奇——毕竟是自幼习武的手。侯明昊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欺身上前,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不能反悔。”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眼睛里燃烧着某种执拗的火焰,“侯明昊,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你既然说了,就不能收回。”
“琪妹妹,这不行……”
“为什么不行?”她打断他,手劲又加重了几分,“就因为你是侯明昊,我是卡其佳琪?就因为你大我四岁,看着我长大?还是因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用力:“因为你有周也姐姐?”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侯明昊心上。
他僵在原地,看着卡其佳琪的眼睛。那里面有倔强,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那是边关风沙磨砺出的、宁折不弯的决绝。
“如果是因为周也姐姐,”卡其佳琪的声音更低了,却字字清晰,“那我们可以偷偷的。我不告诉别人,你也不告诉别人。两年……就两年,等她回来,我就退出。”
两年。
这个期限像某种咒语,在两人之间回荡。
侯明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按在他肩上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知道应该推开她,应该拒绝她,应该结束这场荒唐。
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卡其佳琪看着他的沉默,看着他的挣扎,看着他的犹豫——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两人都猝不及防的动作。
她踮起脚尖,吻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突然又莽撞。她的唇带着练剑后的热气,毫无章法地撞上来,磕到了他的牙齿,带来细微的疼痛和铁锈般的血腥味。她的手还按着他的肩,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侯明昊完全怔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颤抖的唇,能尝到血腥的味道,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汗水和梅花冷香的气息。她的吻笨拙而用力,像一头闯入陌生领域的小兽,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可言。
可就是这种笨拙,这种莽撞,这种不顾一切的劲儿,狠狠撞在了他心上。
他想推开她,想结束这场荒唐。可手抬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她在发抖。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按在他肩上的手在发抖,贴在他唇上的唇也在发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侯明昊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抬起停在半空中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那腰肢纤细却有力,在他臂弯里微微颤抖。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卡其佳琪感觉到了他的回应,身体僵了一瞬,随即吻得更加用力。她的手从按着他的肩,转为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贴进他怀里。她的身体温热,心跳快得像擂鼓,隔着衣料传到他胸前。
侯明昊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他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拥在怀里,低头回应她的吻。他的吻比她的温柔,比她的缠绵,却带着同样炽热的温度。他轻轻含住她的唇瓣,舌尖温柔地舔过她磕破的地方,然后慢慢探入她的口中。
卡其佳琪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那声音像小猫的叫声,挠得他心头一颤。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了下来,环着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这个吻开始变得绵长而深入。
侯明昊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抚过,隔着劲装能感觉到她脊骨的线条。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热气喷在他脸上,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他的吻从她的唇滑到她的下颌,再到她的脖颈。她的肌肤温热,脉搏在他唇下剧烈跳动。
“明昊哥哥……”卡其佳琪在他耳边呢喃,声音带着喘息和哭腔,“你……你不能反悔了……”
“不反悔。”侯明昊听见自己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看着怀里的少女。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唇瓣红肿,脸上还带着泪痕——不知什么时候流下的泪。可她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明亮,亮得像燃烧的火焰。
“两年。”她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立誓,“就两年。等她回来,我就走。”
侯明昊的心脏狠狠一痛。
他看着她倔强的眼神,看着她红肿的嘴唇,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这一切都让他心疼,让他愧疚,让他……无法放手。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两年。”
卡其佳琪的眼睛更亮了。她凑上来,在他唇上又轻轻吻了一下,这次吻得小心翼翼,像在确认什么。
“那从今天起,”她退开一些,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狡黠的笑,“你就是我的了——偷偷的。”
侯明昊看着她明媚的笑容,心里那片冰封的湖,终于彻底裂开了。
他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个轻吻:“嗯,偷偷的。”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洁白中。老梅在风中轻轻摇曳,红艳的花瓣落在他们发间、肩上,像一场无声的见证。
侯明昊抱着怀里的人,心里一片茫然又一片清明。
他知道这是错的,知道这不该,知道两年后会有怎样的痛苦和别离。
可此刻,他只想抱着她,在这漫天飞雪中,偷来片刻温暖。
“琪妹妹。”他轻声唤她。
“嗯?”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慵懒。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后悔了……”
“不会。”她打断他,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我卡其佳琪做过的事,从不后悔。”
侯明昊看着她,许久,轻轻笑了。
是啊,这才是她——那个在边关长大、宁折不弯的将门虎女,那个敢爱敢恨、从不回头的卡其佳琪。
而他,或许也该勇敢一次。
哪怕只有两年。
哪怕最终要放手。
雪越下越大,将两人的脚印渐渐覆盖。而这段刚刚开始的、秘密的、注定短暂的感情,却在这风雪中,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