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内，皇后听着心腹宫女的回禀，淡淡一笑：“倒是个聪明剔透的人儿。”
以柔弱为盾，以退为进。
陈月仪躺在长春宫的榻上，听着云岫打听回来的风向转变，缓缓闭上眼。
流言？不过是阵风。她这株看似柔弱的草，只需顺势一弯，便能让那风自身旁掠过，伤不得分毫。
反而，经此一事，她那“柔弱可怜、与世无争”的形象，立得更为稳固了。
陈月仪那日在坤宁宫“强撑病体”的表现，如同在暗流涌动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改变了风向。
“病弱”、“受屈”、“隐忍”的形象，与她平日展现的柔婉谦和叠加在一起，巧妙地瓦解了先前那些“心机深沉”、“恃宠而骄”的恶名。人心微妙，往往更容易同情看似弱势的一方。
不过两三日，宫中的窃窃私语便变了味道。
“唉，说起来婉妃娘娘也真是不易，那般家世容貌，入宫便遭人眼红……” “可不是吗？
我前儿在御花园瞧见她，脸色白得吓人，走路都需宫女扶着，看着真真可怜。” “贵妃娘娘那日借画，本就有些强人所难……如今又传出这些话，换谁心里不难受？”
“瞧着是个再和软不过的人儿，对下人也和气，怎就偏生招了这等是非……” “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吧……”
流言的矛头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从质疑婉妃本人，转向了对背后煽风点火之人的揣测与对婉妃处境的同情。
虽未有人敢明指翊坤宫，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神态，已足够说明问题。
长春宫门庭依旧，却少了许多探究与审视，多了几分或真或假的关切。
甚至有几位低位嫔妃壮着胆子送来些寻常的补品或绣活，聊表心意。
陈月仪一概温言接待，亲自道谢，态度依旧谦和得不像个正得盛宠的妃位主子，反倒让来人心生好感。
这日午后，皇帝沈彦之批阅奏折略感疲乏，信步走至御花园散心。行至水榭附近，恰听见假山后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太监偷闲嚼舌根。
一个声音道：“……所以说，这宫里啊，有时候真是没处说理去。婉妃娘娘那样好性儿的人，竟也能被编排成那样……”
另一个附和：“就是！那日我远远瞧见娘娘从坤宁宫出来，风一吹都能倒似的，看着就让人心疼。也不知是哪个黑心肝的，在背后这般糟践人……”
沈彦之脚步一顿，眉头微蹙。王承恩见状，立刻就要上前呵斥，却被他抬手制止。
他并未出声，默立片刻，转身离开了水榭，脸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是夜，沈彦之驾临长春宫。
陈月仪依礼迎驾，依旧是那副温婉柔顺的模样，只是眉宇间似乎仍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却强打着精神，笑容温婉。
沈彦之并未多问流言之事，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语气比平日更温和了几分：“朕瞧着你气色还是弱了些。王承恩，回头将高丽进贡的那支老参给婉妃送来。”
“谢陛下隆恩。”陈月仪柔声道谢，并未推辞，也未借机诉苦，仿佛那日的风波从未发生，她只是单纯因身体不适而略显憔悴。
沈彦之看着她这副宠辱不惊、安安静静的模样，再想起白日里听到的闲话，心中那点因前朝事务而起的烦躁也平息了不少。这长春宫，确实能让他静心。
他留下用了晚膳，闲话片刻，并未留宿，只嘱咐她好生歇息。
皇帝虽未明确表态，但这份额外的关怀和赏赐，本身就是一个清晰的信号。
陛下知晓了流言，并且，他站在婉妃这边。
这个消息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最后一点残余的窃窃私语也彻底消失了。
送走御驾，长春宫门缓缓合上。
陈月仪独自走入内室，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虚弱倦容渐渐褪去。
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平静无波的眼眸。
流言如潮，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甚至无需亲自出手辩解，只需稍稍示弱，引导风向，自然有人替她不平，自然能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以柔克刚，不战而屈人之兵。
她拿起玉梳，慢慢梳理着长发。
经此一役，她这“柔弱无辜”的形象，算是彻底立住了。往后，再有人想用类似的手段构陷她，难度便会大上许多。
宫中的日子还长，这点风波，不过是个小小的开端。她收起梳子，眼神沉静如水。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头。
流言的风波刚刚平息，长春宫的日子仿佛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陛下赏赐不断，关怀有加，陈月仪依旧深居简出，每日看书习字，调理身体，一派与世无争的恬淡模样。
这日午膳时分，宫女们如常将御膳房送来的膳食一一摆上桌。菜肴精致，香气扑鼻，皆是按妃位份例，并额外有几样陛下特意吩咐添的时新菜式。
云岫照例先用银针试了毒，并无异样。
陈月仪执起玉箸，刚欲用膳，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盅陛下特意赏下的冰糖燕窝羹。燕窝炖得晶莹剔透，汤汁清亮，看着并无不妥。
然而，就在她舀起一勺，即将送入口中的刹那，动作却微微一顿。
她鼻翼几不可查地轻轻翕动了一下。
那燕窝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但在这甜香之下，似乎极隐晦地混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若有似无的涩味。这味道极其细微，若非她自幼嗅觉远比常人灵敏，加之此刻心神宁静，几乎难以察觉。
她放下玉勺，神色如常，又夹起一旁翡翠碟中的清炒芦笋，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用了几口饭菜，她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侍立一旁的云岫柔声道：“这燕窝羹闻着香甜，本宫今日却有些想吃些咸口的。云岫，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煨着的鸡汤，盛一小碗来。”
云岫不疑有他，应声退下。
陈月仪又随意用了些别的菜，便放下了筷子，以帕拭唇，轻声道：“今日有些积食，都撤下去吧。”
宫人们上前收拾膳桌。那盅几乎未动的燕窝羹也被一并收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