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轩与长春宫之间的那堵隔墙被推倒已有三月有余。（是陈月仪发现怀孕那个月沈彦之下令打通的）
最初那几日，宫苑里还弥漫着些许新刷生漆和泥土的味道，工匠们进出忙碌，叮叮当当的声响不绝于耳。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方才显露出打通后的开阔气象。
原本分隔两处的庭院连成了一片，显得格外敞亮。
沈彦之特意命内务府移栽了几株年份正好的西府海棠和玉兰，此刻正打着饱满的花苞，蓄势待放。
角落里新砌了一个小巧的莲花鱼池，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
通往漱玉轩那边的廊道也被重新修葺拓宽，挂上了新的宫灯和纱幔。
宫女太监们最初很是不适应，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摸错了地方。
这几日才渐渐熟悉起来，尤其是小宫女们，对新扩充的地界充满了好奇。
“诶，你们去那边书房瞧过了吗？原来漱玉轩的书阁那么大！那么多书架，顶到房梁呢！”
一个刚当差不久的小宫女一边擦拭着廊下的栏杆，一边兴奋地低声对同伴说。
“嘘！小声点！当心被云岫姐姐听到骂你没规矩！”
另一个稍年长的宫女谨慎地看了看四周，
“那是自然，听说先帝时期漱玉轩的主位娘娘也是极爱读书的。不过如今都归咱们娘娘了。”
“陛下真是疼咱们娘娘，这说打通就打通了，这气派，都快赶上正殿了……”
小宫女语气里满是羡慕，“以后咱们当差的地方也大了不少呢。”
“地方大了，规矩也更要紧！”
年长宫女提醒道，“尤其是那边书房和库房，娘娘吩咐了，没有她的命令，谁也不准随意进出，仔细碰坏了东西。
以后当差，眼睛更要亮些，腿脚更要勤快些，别以为地方大了就能躲懒！”
“知道啦知道啦……”小宫女吐吐舌头，手下擦得更卖力了。
午膳时分， 沈彦之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便摆驾来了长春宫。
步入宫门，穿过修缮一新的庭院，他对眼前开阔雅致的景象颇为满意。
膳桌就设在新打通的后殿明间里，这里原是漱玉轩的小厅，如今与长春宫正殿连通，视野极好。
推开隔扇门，便能将新庭院的春色尽收眼底。
桌上已布好了菜，虽仍是精致讲究，却比以往更添了些家常气息，多是按陈月仪如今口味和太医嘱咐准备的温补易克化的菜品。
沈彦之进来时，陈月仪正由云岫扶着，慢慢走到桌边。
她穿着一身宽松柔软的鹅黄色云锦常服，乌发松松挽着，因孕期而愈发丰润的脸颊在阳光下显得白里透红，与这新春的景象相得益彰。
“陛下忙完了？”
她见他进来，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并未行礼，只很自然地伸出手。
如今在这属于他们的扩充后的天地里，规矩似乎也悄然放松了些。
沈彦之很自然地接过她的手，扶着她小心坐下，自己才在她身旁落座，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扫了一眼窗外的新景致，满意道：“这院子收拾得不错，亮堂。你瞧着气色也好。今日胃口如何？可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朕让御膳房再做。”
“这些就很好。”
陈月仪拿起银箸，先替他布了一筷子清炒芦笋，“陛下尝尝这个，今早刚送来的，很嫩呢。臣妾如今倒是看什么都觉得香。”
她说着，自己先舀了一小碗乳鸽汤，小口吹着气，“说起来，还得谢谢陛下，将这漱玉轩打通了，臣妾如今用膳都能瞧着外头的花花草草，心情也开阔不少。”
沈彦之依言吃了那芦笋，点点头：“你喜欢就好。朕就想着让你住得舒心些。等孩子生了，这边地方大，也方便。”他说着，亲自夹了一块剔除了刺的鱼肉到她碟子里，“这个营养足，也好克化。”
“谢谢陛下。”
陈月仪冲他甜甜一笑，低头吃了起来。她吃相斯文，却看得出胃口很好。
两人一边用膳，一边说着闲话，话题自然也绕不开这新打通的地方。
“那小书房朕去看过了，书架是现成的，就是书少了些。朕已让人从朕的藏书阁里挑些有趣的游记杂谈送过来，给你平日解闷。”
沈彦之道。
“陛下想得真周到。”
陈月仪眼中漾开惊喜，“臣妾正愁原先那些书都看腻了呢。等孩子大了，也能在那里启蒙。”
“朕的皇子，自然要早早开蒙。”沈彦之语气骄傲，随即又笑道，“不过也不能拘得太紧，朕瞧那院子里的鱼池就很好，日后让他也有玩闹的地方。”
“这小家伙今日没闹腾吧？”沈彦之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隆起的腹部。
“上午安静着呢，许是知道父皇要来用膳，留着精神待会儿跟陛下打招呼呢。”陈月仪抿嘴笑，带着些许狡黠，
“陛下不知道，他如今劲儿可大了，昨晚突然一脚踹过来，臣妾都睡不着。”
“哦？竟敢扰朕的贵妃安眠，等他出来，看朕怎么教训他。”
沈彦之故作严肃，眼底却满是笑意。
“陛下舍得？”
陈月仪睨了他一眼，语气娇嗔，“到时候怕是抱在手里舍不得放下，臣妾都要靠边站了。”
“胡说！朕自然是……”沈彦之顿了一下，似乎认真思考起来，“……先抱着他，再陪着你。”
陈月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陛下这碗水端得可不平。”
说说笑笑间，气氛愈发融洽。陈月仪吃到一半，忽然轻轻“呀”了一声。
“怎么了？”沈彦之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陈月仪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一侧，
“陛下快感觉一下，他……他又动了，这次动静可不小。”
沈彦之屏住呼吸，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一下有力而奇妙的胎动，仿佛里面的小家伙真的在伸胳膊蹬腿。
这种生命的连接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暖流，他抬头看向陈月仪，眼中充满了惊叹和柔情：“朕感受到了！好小子！真有劲儿！”
陈月仪看着他这副如寻常父亲般惊喜的模样，心中也微软，靠在他肩头，软语道：“陛下喜欢就好。只盼他平安康健，日后能如陛下一般，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朕的孩子，自然是最好的。”
沈彦之揽着她，语气笃定而骄傲。
他低头嗅着她发间清淡的香气，只觉得此刻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用罢午膳，宫人撤去席面，奉上清茶和漱口水。
沈彦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陪着陈月仪在新打通的后廊下散步消食。阳光暖暖的，照着新移栽的海棠树，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院子打通了是好，宽敞多了，你日后生产了，乳母保姆们也转得开。”
沈彦之打量着四周，颇为满意自己的安排。
“陛下思虑周全。”
陈月仪柔声应着，挽着他的手臂，慢慢走着，
“只是臣妾想着，那边漱玉轩的书阁极好，日后倒可以布置成小书房，等孩子大些了，陛下也好在那里考校他功课。”
她这话，已然在不动声色地规划着未来，将帝王更深地纳入她与孩子的生活蓝图里。
沈彦之果然听得舒心，笑道：“你想得倒长远。好，就依你。朕日后就在那里，教他读书写字。”
阳光和暖，春风拂面，两人相携的身影缓缓走在廊下，低声絮语，温情脉脉。
然而，陈月仪倚靠着身边这天下最尊贵的男子，感受着这份看似牢靠的温情，心底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居安思危。这眼前的温馨，不过是步步为营换来的片刻安宁。
唯有不断加深这“家”的羁绊，才能在这深宫立足更稳。
她微微侧过头，将脸颊更贴近他的手臂，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静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