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皇后盯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是没有。沈彦之的表情太真挚，眼神太深沉，那种情感……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伪装出来的。
“所以，”良久，甄皇后才开口，“你今日见到陈月仪，就觉得她是梦里那个人？”
“不是觉得。”沈彦之摇头，“她就是。”
“可她才八岁！”
“儿臣知道。”沈彦之苦笑，“所以儿臣愿意等。等她长大，等她及笄，等她……爱上儿臣。”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让甄皇后心头一震。
她突然明白了儿子眼中的那种情感——那不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喜欢，而是一种……仿佛已经爱了很久很久的执着。
“彦之，”她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儿臣知道。”
“你父皇已经有意为你选妃。镇国公家的王萱，兵部尚书家的苏茵雪，左都御史家的宋若兰……这些女子，家世、才貌都是一等一的。你父皇和朝臣们，不会同意你等一个八岁的小女孩长大。”
“所以儿臣需要母后的帮助。”沈彦之站起身，郑重地跪了下来，“请母后成全。”
甄皇后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她从小养大的孩子，一向沉稳懂事，从未如此求过她什么。可今日，为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他跪下了。
“你先起来。”她伸手扶他。
沈彦之不动：“母后若不答应，儿臣便不起。”
“你……”甄皇后无奈，“母后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母后几件事。”
“母后请说。”
“第一，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陈月仪才八岁，你若表现得太过明显，会坏了她的名声，也会让陈家难做。”
“儿臣明白。”
“第二，在你父皇和其他人面前，不可如此直白。你要学会周旋，学会用政治手段达到目的，而不是一味强硬。”
沈彦之点头：“儿臣谨记。”
“第三，”甄皇后深深看着他，“你要想清楚，你是真的非她不可，还是只是因为那个梦？若将来她长大了，与你梦中那人不同，你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沈彦之早已想过千百遍。
“母后，”他抬起头，眼中是甄皇后从未见过的温柔，“即便她与梦中完全不同，儿臣也认了。因为儿臣爱的，从来就不是梦里的幻影，而是活生生的人。”
“而这个人，”他顿了顿，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就是陈月仪。不管她是什么样子，都是她。”
甄皇后怔怔地看着儿子，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期待过这样的感情。
可最终，她嫁入深宫，成了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夫君不爱她，她也没有孩子，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养大这个并非亲生的儿子。
现在，她的儿子告诉她，他要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荒唐吗？也许吧。
可她竟然……想支持他。
“好。”甄皇后终于松口，“母后会帮你。但你要答应母后，无论如何，不能冲动行事，不能让自己陷入险境。”
“儿臣答应。”沈彦之郑重叩首，“谢母后成全。”
甄皇后扶他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母子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各怀心事。
“母后，”沈彦之忽然问，“您觉得……陈家会同意吗？”
甄皇后沉吟道：“陈慎此人，精明谨慎，最重家族利益。你若直接去提亲，他绝不会答应——不仅因为他的女儿年纪太小，更因为这会让他陈家成为众矢之的。”
沈彦之点头。这些他当然知道。
“所以，你要慢慢来。”甄皇后说，“先与陈家交好，让陈慎看到你的能力和诚意。等到时机成熟，再提婚事。”
“儿臣明白了。”
“还有，”甄皇后想起一事，“你父皇那边，母后会找机会替你周旋。但你自己也要做好准备——很快，他就会提起选妃之事。”
沈彦之眼神一凛：“母后可知……大概是什么时候？”
“最快这个月，最慢下个月。”甄皇后叹道，“你已十五岁，按祖制，该定下太子妃人选了。”
这个月……
沈彦之握紧了拳。时间紧迫，他必须尽快布局。
前世，父皇就是在永昌二十二年四月，提出要立王萱为太子妃。那时他年少，不敢违抗父皇，只得应允。
可这一世，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母后，”他低声说，“儿臣有一计。”
“你说。”
“若父皇提起选妃，儿臣会以‘国未定，不成家’为由暂缓。同时，请母后帮儿臣留意陈家——尤其是陈月仪。若有机会，请母后多召她入宫，让儿臣……能多见她几面。”
甄皇后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
“儿臣也是不得已。”沈彦之苦笑，“她太小，儿臣不能常去丞相府。只能借母后的名义，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她。”
“好。”甄皇后应下，“母后会找机会的。不过……”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你也要答应母后，不可太过明显，吓着人家小姑娘。”
沈彦之脸上一热：“儿臣遵命。”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沈彦之旁敲侧击地打听陈家的近况，甄皇后一一答了。
末了，沈彦之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时，甄皇后忽然叫住他：“彦之。”
“母后还有何吩咐？”
甄皇后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个梦……后来怎么样了？那个陈月仪，她过得好吗？”
沈彦之沉默片刻，轻声道：“梦里的她，被儿臣独宠四十九年。她做了皇后，生了三个孩子，儿臣后来没有其他妃嫔，没有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她……”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她应该是幸福的。但儿臣总觉得……亏欠她。因为儿臣一开始，还是娶了别人，还是和别人生了孩子。虽然后来那些人都离开了，可那些事……终究发生过。”
甄皇后心头一震。
“所以这一世，”沈彦之转过头，阳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坚定的轮廓，“儿臣要一开始就只有她。东宫不要别人，后宫不要别人，孩子……只要她生的。”
说完，他行礼告退。
甄皇后独自坐在殿内，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语。
宫人进来添茶，见她出神，小声问：“娘娘，您怎么了？”
“没什么。”甄皇后回过神，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她想起沈彦之说的那个梦。
想起他眼中深如海洋的感情。
想起他说“儿臣要一开始就只有她”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或许，”她喃喃自语，“这深宫里，终于要有一段不一样的姻缘了。”
他的儿子说那个梦里，她活到了她的孙女十岁的时候。那时，她已经看到了他们彼此的深情，看到了他们的孩子一个个长大，看到了六宫虚设，看到了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曾经羡慕过，也曾经欣慰过。
而现在……她竟然有机会，从一开始就见证这段感情的萌芽。
“来人。”她放下茶盏。
“娘娘有何吩咐？”
“传本宫的话，明日召丞相夫人柳氏入宫叙话。”甄皇后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就说……本宫想问问，她家那位八岁的小女儿，可愿意常来宫里陪本宫说说话。”
宫人愣了愣，还是领命去了。
甄皇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晚霞。
她想，或许这一次，她可以亲眼看着那段梦里才有的深情，在现实中一点点生长、开花、结果。
而她，愿意做那个守护这片深情的人。
因为这是她从未得到过，却一直期盼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