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知道。”沈彦之从袖中取出请罪折，双手奉上，“儿臣昨日当众忤逆，有失臣子之礼，有损皇家颜面，特来请罪。”
永昌帝看着他手中的折子，却没有接：“你知道朕要的不是这个。”
沈彦之抬起头，与父皇对视：“那父皇要的是什么？”
“朕要你一句实话。”永昌帝走到御案后坐下，目光如炬，“你昨日说心有所属，那个人，到底是谁？”
来了。
沈彦之心中早有准备。他知道父皇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也早就想好了答案。
“父皇，”他缓缓道，“儿臣现在还不能说。”
“为何？”
“因为儿臣要保护她。”
沈彦之说得很认真，“若现在说出她的名字，她将会成为众矢之的。王家会恨她，朝臣会议论她，天下人会非议她……儿臣不愿她承受这些。”
永昌帝眯起眼：“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她？”
“是。”
“哪怕朕废了你的太子之位？”
沈彦之的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父皇若真要废儿臣，儿臣无话可说。但即便不是太子，儿臣的心意，也不会改变。”
“你——”永昌帝猛地拍案，“你这是威胁朕？！”
“儿臣不敢。”沈彦之重新跪下，“儿臣只是陈述事实。”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永昌帝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中的怒火一点点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失望，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震动。
他从未见过儿子如此。这个一向懂事沉稳的孩子，此刻却像一头倔强的小兽，死死护着自己在乎的东西，寸步不让。
“你起来。”永昌帝的声音疲惫。
沈彦之站起身，依然垂手而立。
“朕最后问你一次，”永昌帝盯着他，“那个人，是不是陈家的人？”
沈彦之心中一震。父皇果然想到了陈家。毕竟他前日刚去过丞相府，昨日就拒婚，这关联太明显了。
“父皇为何如此问？”他反问。
“前日，你去了丞相府。”
永昌帝淡淡道，“昨日，你在朝堂上拒婚。朕不傻。”
沈彦之沉默。
“是陈家的女儿，对不对？”永昌帝追问，“是那个大的，还是小的？”
这个问题很关键。
沈彦之知道，如果他承认是陈婉仪，父皇或许不会太惊讶——毕竟陈婉仪十一岁，虽未及笄，但再过几年也到了婚嫁年龄，太子若看中她，虽有年龄差距，但还算合理。
可他若承认是陈月仪……一个八岁的小女孩，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觉得呢？”沈彦之避而不答。
永昌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但那笑容冰冷：“你不肯说，朕来猜。陈慎有两个女儿，大的十一岁，小的八岁。你若是看中大的，虽说早了些，但也能说得过去。可你昨日说什么？‘尚年幼，愿等她长大’……这话，不像是说一个十一岁的姑娘。”
沈彦之的手心渗出细汗。
“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再过四年就及笄，你等四年便是，何必说‘尚年幼’？”
永昌帝缓缓起身，走到沈彦之面前，“除非……你要等的人，比十一岁还要小得多。小到……需要等七八年。”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是那个小的，对不对？陈慎的幼女，陈月仪，今年才八岁。”
沈彦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父皇猜到了。
不，不是猜到，是推断出来的。
从他那句“尚年幼”，从他去过丞相府，从陈家女儿的年龄……父皇一步步推断出了真相。
这个认知，让沈彦之既惊又惧。
惊的是父皇的敏锐，惧的是……父皇会如何反应？
“为什么不说话？”永昌帝的声音更冷，“被朕说中了？”
沈彦之抬起头，看着父皇的眼睛。这一刻，他知道不能再否认了。否认只会让父皇更怒，也会让陈家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是。”他最终承认了，“是陈月仪。”
话音落下，殿内死一般寂静。
永昌帝的脸色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诞。他盯着儿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你要等的人，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是。”
“沈彦之！”
永昌帝终于爆发了，“你疯了？！她才八岁！八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儿臣知道。”
沈彦之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所以儿臣愿意等。等她长大，等她及笄，等她……能够明白儿臣的心意。”
“你等得起，朕等不起！皇室等不起！”
永昌帝怒道，“你是太子，是储君！你的婚事关系到江山社稷！你要让天下人笑话吗？笑话太子痴等一个八岁女童？！”
“儿臣不在乎天下人怎么看。”沈彦之说，“儿臣只在乎，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心。”
“你的心？”
永昌帝冷笑，“你的心告诉你，要为一个八岁的孩子放弃王家的支持？放弃朝臣的拥戴？放弃一个太子该有的理智？！”
沈彦之跪了下来：“父皇，儿臣不是要放弃。儿臣只是……想选择自己的路。”
“选择？”永昌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有选择的权力吗？你是太子，从你出生那天起，你的路就注定了！”
“那如果……”沈彦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如果儿臣告诉父皇，这条路，儿臣已经走过一次了呢？”
永昌帝一愣：“什么意思？”
“儿臣做了一个梦。”
沈彦之的声音变得飘渺，“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儿臣当了皇帝，娶了王家女，纳了苏家女、宋家女……娶了许多不爱的女子，生了不想要的孩子。儿臣过得不快乐，直到遇见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陈月仪。”永昌帝替他说完了。
“是。”沈彦之闭上眼睛，“她入宫时十六岁，封为婉妃。她陪了儿臣四十九年，她为儿臣生了三个孩子，二十一岁成为皇后。可是……可是在遇见她之前，儿臣已经娶了别人，已经伤了她的心。”
他睁开眼睛，眼中蓄满了泪：“所以这一世，儿臣要一开始就只有她。不要别人，不要其他女人，不要其他孩子。只要她，只要她生的孩子。”
这番话，他说得真挚而痛苦。那种情感，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能伪装出来的。
永昌帝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陌生。这个孩子……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眼睛里装着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
“那只是梦。”良久，永昌帝才说。
“对儿臣来说，不是梦。”
沈彦之说，“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是儿臣欠她的债，是儿臣这一世要还的情。”
殿内安静得可怕。
永昌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帝王的清明。
“朕可以给你时间。”
他缓缓道，“但不是无限期的。三年，朕给你三年时间。三年后，你必须娶妃。”
“父皇——”
“听朕说完。”
永昌帝打断他，“这三年，你可以继续‘心有所属’，可以继续等那个小姑娘长大。但三年后，无论她是否及笄，你都必须娶太子妃。”
沈彦之握紧了拳：“若三年后，儿臣还是要娶她呢？”
“那就证明给朕看。”
永昌帝说，“证明你的心意是真的，证明她值得你等。证明……你们能担得起这个国家的未来。”
这话，已经是一种让步。
沈彦之知道，父皇能退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三年……三年后，仪儿十一岁，离及笄还有四年。但至少，他有了三年时间。
“儿臣……”他跪了下来，“谢父皇。”
“别急着谢。”
永昌帝的声音依然冰冷，“这三年，你也要付出代价。第一，闭门思过十日，好好反省。第二，王家那边，你要亲自去赔罪。第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第三，那个陈月仪，朕不会动她，但若她或她的家族，在这三年里惹出什么事端，朕不会留情。”
这是警告。
警告他，也警告陈家。
“儿臣明白。”沈彦之叩首。
“退下吧。”
沈彦之行礼告退。走出养心殿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抬头看了看天，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虽然只有三年，但至少有了转机。
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三年里，一步步铺好未来的路。
而此刻，丞相府里，柳夫人正看着小女儿在院子里玩耍，心中却一片沉重。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她的女儿，已经被卷入了一场跨越两世的深情，一场关乎江山与真心的博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