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心殿出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宫道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金色。沈彦之没有直接回东宫，而是转道往坤宁宫走去。
陈安跟在他身后，小声提醒：“殿下，您刚被皇上解了禁足，是不是先回东宫歇息……”
“去坤宁宫。”沈彦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知道，今夜必须去见母后。
养心殿那番话，父皇一定会告诉母后。与其让母后从别人口中听到那些话，不如他亲自去说，亲自解释。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母后的帮助。
三年之约，看似让步，实则步步危机。
他要在这三年里，不仅要稳住朝堂，要安抚王家，要赢得陈家的信任，还要……护住他的仪儿。
一个人，太累。
坤宁宫的宫人见到太子来，都有些惊讶。
周福快步迎出来：“殿下，娘娘正在佛堂诵经，奴才这就去通报。”
“不必。”沈彦之摆手，“孤在偏殿等。”
他走进偏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晚梅开得正好，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前世的仪儿最爱梅花，凤阳宫里种了十几株，每到冬日与春日，她就拉着他赏梅、煮酒、吟诗。
“皇儿在想什么？”
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彦之回过头，见甄皇后站在门边，身上还穿着素色的常服，显然是刚从佛堂出来。
“儿臣参见母后。”他起身行礼。
甄皇后走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坐吧。”她在主位坐下，看着沈彦之，“听说你去过养心殿了。”
“是。”
“你父皇……都问清楚了？”
沈彦之沉默片刻，点头：“都问清楚了。父皇猜到了是月仪。”
甄皇后轻轻叹了口气：“本宫当时也猜到了。”
沈彦之抬起头：“母后如何猜到的？”
“之前你来坤宁宫，提起陈家幼女时，眼神不对。”
甄皇后端起茶盏，却没有喝，“那不是看一个陌生小女孩的眼神。那是……看故人的眼神。”
她顿了顿，看着儿子：“彦之，你告诉母后实话。那个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色渐深，宫人进来点起了烛火。昏黄的光晕在殿内摇曳，将母子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彦之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今夜必须说实话。
对父皇，他可以用“梦”来解释。但对母后……这个养育他长大，前世支持他一生的人，他应该坦诚。
“母后，”他终于开口，“那不是梦。”
甄皇后的手微微一颤。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人生。”
沈彦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儿臣活到了七十二岁，当了五十年的皇帝。娶了王萱，纳了苏茵雪、宋若兰、李云华、林雨薇、李菲桐……和她们生了孩子，大公主、大皇子、夭折的二皇子、三皇子……”
他每说一个名字，甄皇后的脸色就白一分。
“那些女子，都是父皇和朝臣塞给儿臣的。儿臣不爱她们，但为了朝堂平衡，不得不娶。”
沈彦之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直到永平三年，仪儿入宫，封为婉妃。”
“那年她十六岁，穿着绿色的宫装，站在宫道旁。”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儿臣第一眼见她，就知道……这辈子逃不掉了。”
甄皇后屏住呼吸。
“她十八岁生下我们的长子泽晟，二十一岁生下次子泽昱，二十四岁生下女儿昭阳。”
沈彦之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眷恋，“她二十一岁成为皇后，陪儿臣走过了四十九多年的风风雨雨。直到儿臣七十二岁那年的冬至夜，在她怀里离开人世。”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细微声响。
甄皇后怔怔地看着儿子，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这番话太过离奇，太过荒唐……可沈彦之的表情、语气、眼神，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是说，你重活了一世？”
“是。”沈彦之睁开眼睛，眼中蓄满了泪，“儿臣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样的机缘。但既然有了，儿臣就要抓住。这一世，儿臣绝不再负她。”
“可她才八岁……”甄皇后喃喃道。
“所以儿臣愿意等。”
沈彦之跪了下来，“母后，儿臣知道这很荒唐。知道父皇会震怒，朝臣会非议，天下人会嘲笑。但儿臣不在乎。儿臣只要她，只要她生的孩子。这一世，东宫不要别人，后宫不要别人，子嗣……只要她给儿臣生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甄皇后看着他，久久不语。
烛火摇曳，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这个在后宫中沉浮了二十年的女子，此刻心中翻江倒海。
她想起了自己的命运——十六岁入宫，成为皇后，却从未得到过夫君的真心。永昌帝敬她，重她，却从未爱过她。他们相敬如宾二十一年，却像两个陌生人，守着各自的寂寞。
她也曾期待过爱情，期待过“一生一世一双人”。可深宫之中，那不过是奢望。
现在，她的养子告诉她，他要追求这份奢望。
为了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他不惜与父皇对抗，与朝臣为敌，与天下人为敌。
荒唐吗？
荒唐。
可她竟然……羡慕。
“彦之，”良久，甄皇后终于开口，“你可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儿臣知道。”
“你父皇给了你三年时间，但这三年里，王家不会罢休，其他世家也不会罢休。他们会想方设法往东宫塞人，会想方设法毁掉你和陈月仪的可能。”
“儿臣知道。”
“陈慎那边，也不会轻易答应。他是丞相，最重家族利益。你把他的幼女推到风口浪尖，他会恨你。”
“儿臣知道。”
“还有月仪自己……”甄皇后顿了顿，“她才八岁，什么都不懂。你等她长大，可若她长大后，并不爱你呢？若她爱上了别人呢？”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了沈彦之的心脏。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那……儿臣就放手。”
甄皇后愣住了。
“儿臣重生回来，是为了弥补遗憾，是为了给她幸福。”
沈彦之的声音有些沙哑，“若她嫁给儿臣能幸福，儿臣就娶她。若她嫁给别人能幸福，儿臣就……成全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