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醒了。
雨后的清晨,空气中带着泥土和梧桐叶腐烂的味道。街市上,小贩推着车开始叫卖,挑夫扛着货物匆匆走过,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陈远站在学宫客舍的窗前,却能感受到这座城池深处涌动的暗流。
距离月蚀之夜还有九天。
这九天,每一刻都珍贵如金。
“墨家子弟已到二百七十人。”墨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分三批进城,扮作商贩、工匠、游学士子,散在城西、城南和稷门附近。巨子有令,一切听你调遣。”
陈远点头:“让他们继续潜伏,没有信号绝不动手。城里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墨影走到窗边,指向远处稷下学宫方向,“孔谦从昨夜开始,就在‘观星台’布置了。今天一早,他宣布要在观星台连续讲学九日,每日晨昏各一场,直到月蚀之夜。”
连续讲学九日?陈远皱眉。观星台是稷下学宫最高的建筑,能俯瞰大半个临淄。在那里讲学,再加上玄阴鉴的力量……
“他今天讲什么?”
“《礼记·中庸篇》。”墨影说,“但据我们混进去的弟子回报,孔谦的解读……很怪。他把‘天命之谓性’解释为‘天命有归,应者得之’,把‘修道之谓教’说成‘修道者当顺天应人,除旧布新’——字字句句,都在暗示齐国应当承接天命,取代周室甚至……取代秦国。”
陈远冷笑:“归藏这是要借孔谦之口,给齐国人灌输‘应运而起’的念头。等玄阴鉴发动,这些念头就会变成疯狂的野心。”
“还有更麻烦的。”墨影递过一张细帛,“苏代今早传回的消息。”
陈远展开细帛,上面是苏代潦草的字迹:
“田氏门客透露,齐王建昨夜召孔谦入宫,密谈至深夜。今晨,宫中传出消息,齐王欲在月蚀之夜于宫中设宴,邀请各国使臣‘共赏天象’。另:邹衍昨日入宫,为齐王占卜,得‘飞龙在天’之卦。”
飞龙在天。好一个“飞龙在天”!
归藏这是要把齐国彻底绑上战车。先借孔谦煽动民心,再用邹衍的占卜迷惑齐王,最后在月蚀之夜用玄阴鉴覆盖全城——到那时,整个临淄从上到下,都会成为归藏的棋子。
“必须阻止孔谦的讲学。”陈远说,“至少不能让他完整讲完九天。”
“怎么阻止?”墨影问,“现在每天去听讲的学子贵族有数百人,强行打断会引起骚乱,反而可能暴露我们。”
陈远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就用辩论打断他。稷下学宫的规矩——讲学期间,任何人都可以上台问难。我们去问,问到他答不上来为止。”
“可孔谦有玄阴鉴相助,言辞犀利……”
“那就找能对付玄阴鉴的人。”陈远看向窗外,“巨子信中说,玄阴鉴是‘幽冥镜’的仿品,真品在云梦山鬼谷。而鬼谷先生……前些日子,我见过他。”
墨影一怔:“鬼谷子?他还活着?”
“不但活着,而且就在附近。”陈远想起那夜山林中的偶遇,“他说若他日有缘,或许能在云梦山雾散之时再见——但现在我们等不到云梦山雾散了。墨影,你能找到他吗?”
墨影沉吟:“鬼谷一脉行踪飘忽,但墨家与他们有些渊源。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尽力而为。”陈远说,“同时,我们也要准备B计划——如果找不到鬼谷子,或者他不出手,我们必须自己破局。”
他从怀中取出昨夜画的帛图,摊在案上:“观星台高三丈,四面有台阶。孔谦讲学时,玄阴鉴一定放在他身前的案上。月蚀之夜,他会登台执镜,引动月华——我们的机会,就在他登台的那一刻。”
“你是说……抢在他前面登台?”
“不。”陈远摇头,“那样太明显。我们要做的,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失手’摔下观星台——或者,让玄阴鉴‘意外’损毁。”
墨影眼神一动:“墨家有几种机关,可以做到不留痕迹。但需要提前布置,而且……风险很大。”
“再大也要做。”陈远的手指在帛图上划过,“观星台的结构,你们能弄到吗?”
“能。墨家弟子中有人参与过观星台的修缮,有详细图纸。”
“好。拿到图纸,研究最脆弱的节点,设计机关。记住——要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自然损坏。”
“明白。”
墨影正要离开,陈远又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派人盯紧齐王宫。如果齐王真的要在月蚀之夜设宴,我们必须知道宴会的具体安排,有哪些人参加,守卫如何。”
“你想在宫里也动手?”
“备选方案。”陈远说,“如果观星台的计划失败,宫里就是最后的机会。玄阴鉴要覆盖全城,必须放在高处——要么观星台,要么王宫里的‘望仙楼’。我们要两手准备。”
墨影重重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
陈远重新看向窗外。晨光渐亮,学宫里传来晨钟的声音,悠远绵长。很快,孔谦的讲学就要开始了。
他换了身普通的儒生服饰,将短剑藏在宽大的袖中,走出客舍。
观星台下,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稷下学子,还有很多临淄城里的士人、贵族,甚至普通百姓也挤在外围,想听听这位当红学者的高论。
孔谦还没到,但台子已经布置好了——一张宽大的席案,一个坐垫,案上放着香炉和几卷竹简。案前,还特意留出了一个空位,显然是为玄阴鉴准备的。
陈远挤到前排,找了个不起眼但视野好的位置站定。周围的人群在兴奋地议论:
“听说孔先生今天要讲‘天命所归’,这可是大题目!”
“可不是嘛,昨晚宫里都传遍了,齐王召见孔先生,说不定……”
“慎言!慎言!”
议论声中,孔谦出现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儒袍,头戴儒冠,手持玄阴鉴——那面青铜镜依然用锦缎包裹着。四个弟子跟在他身后,神情肃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孔谦缓步登台,在案前坐下,将玄阴鉴郑重地放在那个空位上。
“诸位。”他开口,声音清朗,“今日,谦要讲的是《中庸》开篇——天命之谓性。”
台下立刻安静下来。
孔谦开始讲解。起初还算正常,但很快,他的话锋就转了:“……然则天命何在?周室衰微八百年,天下纷争数百年,此非天命已改乎?《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当今之世,亦有顺天应人者——”
“孔先生!”
一个声音突然打断了他。
所有人回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来。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
陈远心中一动——这老者他见过,是稷下学宫里一位隐退多年的法家学者,叫公孙阙,以学问渊博、脾气倔强着称。
“公孙先生有何指教?”孔谦微笑,但眼神微冷。
“指教不敢。”公孙阙走上台,“只是老朽有一事不明——先生言‘天命已改’,敢问有何凭证?星象?地动?还是……先生手中那面镜子?”
这话问得尖锐。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孔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公孙先生此言何意?”
“老朽只是好奇。”公孙阙盯着那面被锦缎包裹的玄阴鉴,“自孔先生得此镜后,学问精进神速,言辞也越发……笃定。仿佛不是你在讲学,而是这镜子在借你之口说话。”
“荒谬!”孔谦身侧一个弟子厉声喝道,“公孙阙,你休要胡言乱语!”
“让他说。”孔谦抬手制止弟子,看向公孙阙,“公孙先生若对玄阴鉴有疑问,不妨直说。”
“好。”公孙阙点头,“那老朽就直说了——老朽研究先秦典籍数十年,从未见过有关‘玄阴鉴’的记载。此物从何而来?有何功效?孔先生能否当着众人的面,展示一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孔谦身上。
陈远握紧了袖中的短剑。他知道,公孙阙这是在帮他试探——试探孔谦敢不敢当众展示玄阴鉴的邪力,也试探台下这些人的反应。
孔谦沉默了。他的手轻轻按在锦缎上,玄阴鉴微微颤动。
“既然公孙先生想看……”他终于开口,缓缓揭开锦缎。
幽暗的镜面暴露在晨光中,仿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孔谦将镜子对准公孙阙:“此镜可照人心本真。公孙先生既然质疑,不妨让镜子照一照,看看你心中到底藏着什么。”
镜面幽光泛起。
公孙阙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后退:“老朽……老朽心中无愧,何惧……何惧你照……”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倒去!
“公孙先生!”台下惊呼声四起。
几个学子连忙冲上去扶住公孙阙。老者双目紧闭,气息微弱,显然受了重创。
孔谦收回玄阴鉴,重新用锦缎盖好,声音平静:“诸位看到了,公孙先生心中执念太深,被镜光反噬。此镜只照本真,心中无愧者,自当无恙。”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吓到了。
陈远咬牙。他知道公孙阙为什么会受伤——不是因为他心中有愧,而是因为他心中的“质疑”太强烈,与玄阴鉴的力量激烈冲突,伤及心神。
孔谦这是在立威。用公孙阙的倒下,告诉所有人:质疑他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今日讲学到此为止。”孔谦起身,“诸位且回,明日再续。”
他抱着玄阴鉴,在弟子护卫下匆匆离开。留下台下惶惑的人群,和昏迷不醒的公孙阙。
陈远没有去追。他默默上前,帮那几个学子将公孙阙抬到一旁,检查伤势。
老者的脉象紊乱,心神受损,但没有生命危险。陈远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墨家秘制的安神丹,塞进公孙阙口中。
“谢……谢谢……”一个学子低声说。
陈远摇头,看着公孙阙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怒火。
归藏,孔谦,玄阴鉴……
他们用这种方式“辩论”,已经超出了学术的范畴,这是赤裸裸的精神控制,是暴力!
他必须加快行动。
“送公孙先生回去静养,三日之内不要让他再接触孔谦或者那面镜子。”陈远交代完,转身离开。
他得去找墨影,看看机关布置得怎么样了。
也得催催苏代,弄清楚齐王宫那边的动静。
九天。
还剩八天了。
时间在流逝,而暗涌,正在这座城池的每一个角落滋生。
陈远走出观星台范围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高台。
台子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把悬在临淄城上空的利剑。
而他,必须在剑落下来之前,折断它。
(第35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