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越的府邸在咸阳城东南，靠近旧贵族聚居的“兰池坊”。这里高墙深院，树影婆娑，与北城规整划一的平民区相比，多了几分旧时代的舒缓气息，连空气中都似乎飘着若有若无的熏香和书卷味。
三日后黄昏，赵衡带着子游，依约来到府前。白夜留在客栈，既是接应，也避免人多引人注目。引路的是那日被淳于越救下的中年儒生，名叫周贞，一路上对淳于越的学识人品赞不绝口。
“淳于博士虽为齐人，但襟怀天下。他认为秦一天下乃大势所趋，然欲长治久安，须以仁礼化之，以宽柔济秦法之刚猛。可惜……”周贞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如今朝中，李斯等人势大，视我儒家为眼中钉肉中刺。”
朱漆大门开启，一个老仆躬身引他们入内。府内布置清雅，回廊曲折，庭中植有松竹，晚风过处，沙沙作响。正厅灯火通明，已有数人在座。主位上正是淳于越，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常服，更显儒雅。客座上另有三位，两位老者，一位与淳于越年纪相仿的士人，皆着儒袍，气度不凡。
“赵先生来了，请坐。”淳于越微笑示意，目光在赵衡身上停留片刻，又在子游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颔首，似乎看出了什么，但未点破。
周贞引赵衡和子游在下首坐了，自己侍立在淳于越身侧。
“这位是赵衡先生，游学士子，对天下大势颇有见解。”淳于越向在座诸人介绍，又为赵衡一一引见：两位老者是来自旧楚地的儒者，黄公和徐公；另一位是秦人儒生，姓姚，曾在廷尉府做过文书，后因理念不合辞官。
寒暄过后，仆役奉上清茶。淳于越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似随意地问道：“赵先生自东方来，一路所见，以为秦政如何？”
来了。赵衡心知这是考校，也是试探。他略一沉吟，道：“秦法严明，令行禁止，农战有术，国富兵强，此其长也。然刑峻法密，民畏威而不怀德；以吏为师，重功利而轻教化；削平六国，纳其地而未服其心。此其短也。长短相较，秦可恃之以取天下，难恃之以守天下。”
厅中安静了一瞬。黄公捻须点头，徐公若有所思，姚姓儒生则微微皱眉。
淳于越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语气依然平和：“先生所见，与我等略同。然大王雄才，李斯干吏，正锐意进取，恐难听逆耳之言。如今六国遗民，或暗中串联，或消极抵抗，而秦法应对，唯有加严。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博士所言极是。”赵衡顺着他的话头，“在下听闻，近来咸阳城内亦不甚安宁，可有此事？”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微变。黄公和徐公交换了一个眼神。姚姓儒生轻咳一声，道：“不过是些市井流言，偶有宵小作乱，自有廷尉府处置。”
淳于越却摆摆手，示意无妨：“赵先生非外人，说说也无妨。确有些古怪之事，北城坊区数人失踪，查无线索。更有传言，夜间偶见灰雾弥漫，中有异声。廷尉府讳莫如深。”他看向赵衡，意味深长，“先生自东来，可曾听闻类似之事？”
赵衡心中一凛，知道淳于越果然察觉到了什么。他谨慎答道：“途中山野间，确曾遇过诡异灰雾，伤人害畜，似非寻常野兽或山贼所为。在下以为，或是战乱频仍，戾气滋生所致。”
“戾气滋生……”淳于越重复了一遍，放下茶盏，“或许吧。然则，戾气因何而生？又因何凝聚不散，化作有形之害？此非寻常天灾，恐是人祸。”
“博士的意思是？”赵衡追问。
淳于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姚姓儒生：“姚兄曾在廷尉府，可还记得去岁那桩‘方士案’？”
姚姓儒生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博士，此事……”
“此处皆可信之人。”淳于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姚姓儒生叹了口气，道：“去岁确有一批自称来自东海的神秘方士入秦，献‘长生’‘强兵’之术，得大王召见。后不知何故，其中数人暴毙于驿馆，余者不知所踪。案子由廷尉府亲审，卷宗密封，我所知亦有限。只隐约听闻，那些方士带来的‘法器’中，有类似赵先生所描述的黑色残片，亦有……操纵阴秽之气的邪法。”
黑色残片！邪法！
赵衡与子游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线索果然连上了！
“那些方士失踪后，其遗留之物，似乎被秘密移送至上林苑深处。”姚姓儒生声音更低，“此事极为隐秘，我也是偶然听一位已故的同僚酒后失言提及。不久，那位同僚便‘意外’坠马身亡了。”
上林苑！又是上林苑！
淳于越缓缓道：“自那以后，咸阳乃至关中，怪事渐多。老夫曾借讲学之机，委婉向公子扶苏进言，请大王远离怪力乱神，以正道治国。公子虽仁厚，然此事牵涉甚秘，亦无能为力。”他看向赵衡，目光深邃，“赵先生似乎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颇有兴趣？”
赵衡知道不能再完全遮掩，坦然道：“实不相瞒，在下游历四方，曾于古卷中见过类似记载，疑与上古某些失传的凶戾祭祀有关。若真有奸人以此邪术祸乱世间，恐非社稷之福。在下愿尽绵薄之力，探查究竟。”
“探查？”徐公忍不住开口，摇头道，“年轻人，莫要冲动。廷尉府、黑冰台都查不出头绪的事，你如何去查？何况涉及宫闱禁苑，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
“正因为廷尉府查不出，或不愿查，才更需有人去查。”赵衡语气平静，“在下并非莽撞之人，只求博士指点一二，比如……如何能接近上林苑外围，或了解苑内近日动向？”
淳于越沉吟良久，厅中只闻灯花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上林苑乃皇家禁苑，守卫森严，由郎中令直属的卫尉军看守，外人绝难进入。”他终于开口，“不过，三日后，苑中西侧‘兽圈’需补充一批珍奇异兽，由少府属官采办。负责押运护卫的，是卫尉军下一名百将，名叫蒙川。此人乃故将军蒙骜族中远支，为人刚正，不喜诡谲之事。老夫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或可修书一封，引你以‘识兽方士’之名随行入苑外围。但能否有所发现，深入禁地，就看你的本事和造化了。此中风险，你可明白？”
“明白。”赵衡拱手，“多谢博士成全。”
“不必谢我。”淳于越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声音带着一丝沉重，“天下将有大变，非独秦与六国之争，更有正道与邪祟之搏。老夫力薄，只能尽此绵力。望先生……慎之，重之。”
他又看向子游，温和道：“小友灵气内蕴，非常人也。此行凶险，当好生跟随你师父。”
子游连忙起身行礼：“是，多谢博士。”
正事谈毕，又聊了些儒家经典和天下学问，气氛稍缓。但赵衡能感觉到，无论是淳于越还是另外三位儒生，眉宇间都笼罩着一层隐忧。秦法如铁，李斯当权，儒家学说日渐被边缘化甚至敌视，而宫中邪祟暗流，更让他们感到无力。
戌时末，赵衡起身告辞。淳于越亲自送至二门，临别时，忽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蒙川可信，但其上司或不可信。入苑之后，勿信任何人，勿近黑色石殿。若事不可为，速退。”说完，拍了拍赵衡手臂，转身回府。
回客栈的路上，咸阳街头已实行宵禁，只有持特殊符节的巡逻队偶尔经过。子游紧跟着赵衡，小声问：“先生，淳于博士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黑色石殿？”
“是警告。”赵衡低声道，“上林苑里，恐怕真有我们想找的东西，而且守卫它的，不光是秦军。”
回到客栈，白夜已等候多时。赵衡将今日所得告知，三人商议。三日后随蒙川入上林苑，是个难得的机会，但风险极高。需要提前准备，规划退路。
“我去摸清上林苑外围地形和守卫换岗规律。”白夜道，“子游体内那点光晕，对邪物有克制，但不知对卫尉军甲士有无效果，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先生，您打算以什么‘识兽方士’的身份进去？需要准备什么？”
赵衡想了想：“淳于越既说修书，身份问题不大。我们需要准备些辨别兽类、安抚猛兽的药草、器物做样子。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窗外夜色，“我得想办法，在这三天内，确认那‘黑色石殿’的大致方位。”
“怎么确认？”子游问。
赵衡走到窗前，望着城西上林苑方向。夜幕深沉，那里一片漆黑，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
“用‘锚点’的感知，结合地脉异常。”他缓缓道，“那种邪术装置运转，必然会扰动地气，汇聚阴秽。虽然被禁苑阵法遮掩，但若有心寻找，并非无迹可寻。只是需要靠近些。”
他回过头，看着白夜和子游：“明日，我们去西城，靠近上林苑外墙的地方，找个高处。白夜警戒，子游你试着用你体内的光晕去感应——它既然对灰雾有反应，对同源的东西或许也有微弱感应。我们必须在进去之前，心里有个底。”
就在这时，客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声，接着是店掌柜惊慌的应答和上楼的脚步声。
“官府查夜！所有人待在房内，不得出入！”粗鲁的喝令在走廊响起。
赵衡眼神一凝，示意白夜和子游镇定。他迅速将桌上有关上林苑的草图收起，换上一卷普通的《诗经》竹简。
脚步声在他们房门外停住，随即是重重的拍门声。
（第40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