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壁垒最高议会地下紧急会议室，空气凝滞得如同灌满了水银。
环形光幕上，并列显示着三组图像：左侧是“回响-1”信号那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立体结构图；中间是银河系星图，一个红色扇形模糊指向银心方向，但一个更加刺眼的红点却死死钉在火星轨道标注旁；右侧，则是经过“基石”AI无数次验证、排除了所有常规误差模型后，依旧指向太阳系内部的、冷酷无情的定位分析报告。
十几位联邦最高决策者围桌而坐，没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压抑的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回响。老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桂美盯着那份报告，脸色有些发白；雷峰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影”笼罩在阴影里，但指尖在数据板边缘摩挲的细微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结论确认无误？”钟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确认无误，执政官。”苏晴的全息影像站在光幕旁，她的真人还在“千里眼”基地。尽管隔着遥远的距离，她声音里的紧绷感依旧清晰可辨。“‘基石’AI动用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冗余算力，进行了十七种不同的定位模型验证，包括引入从‘盖亚’档案中解析出的部分上古文明空间测量参数。所有模型在排除了我们目前认知范围内的所有误差后，指向性收敛区域……依旧在火星轨道附近，误差半径不超过五百万公里。”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半径，在星际尺度上，等同于‘家门口’。”
门口。
这个词让在座的好几个人身体微微一震。
“也就是说，”一位来自科学院的元老，声音干涩，“我们头顶这片星空里，除了月亮背面那个捣乱的，除了不知道藏在哪儿的‘盖亚’，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住在火星旁边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邻居’？而且这个邻居，可能比造‘盖亚’的家伙们岁数还大？”
“目前只能确定信号源在那里，无法确定其性质、形态、意图，甚至无法确定它是否还是一个‘活’的实体。”苏晴谨慎地回答，“信号本身古老而稳定，更像一种自动信标。但一个能存在如此之久、技术特征如此独特的信标……其背后的文明，我们无法评估。”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这个消息的冲击力，比之前得知“收割者”一百五十年后抵达还要大。“收割者”至少是明确的外来威胁，而“回响-1”带来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认知颠覆和未知恐惧。人类在太阳系内可能并不孤独，而这个潜在的“室友”，已经默默待了可能比人类文明史还要长的时间，人类却对此一无所知。
“立刻调整‘千里眼’阵列及其他所有可用空间观测设备，”钟毅打破了沉默，语速加快，“集中至少百分之六十的观测资源，对火星轨道进行全方位、高精度、持续性扫描。我要知道那里除了火星、火卫一、火卫二以及已知的小行星带天体之外，到底还有什么‘东西’！用可见光、红外、紫外、射电、甚至尝试调用‘家园号’上实验性的引力波探测模块！把它给我从空间里‘抠’出来！”
“是！”苏晴的影像立正领命。
“工程院、航天局，”钟毅转向老陈和另一位负责人，“最短时间内，给我一份可行性报告：如果确认火星轨道存在未知目标，我们最快多久能派出一艘具备抵近侦察、初步采样和自卫能力的无人探测器？需要什么资源？技术瓶颈在哪里？报告名称就叫‘望舒计划’草案。”
老陈和航天局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被激发的斗志。“明白，执政官。我们立刻组织攻坚小组。”
“社会研究院、宣传部，”钟毅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位代表，“‘回响-1’的消息，列入最高机密，严禁任何形式的泄露。同时，你们要开始着手研究，如果未来某一天，我们不得不向公众披露地外文明存在的消息，应该如何引导舆论，最大程度减少恐慌，并将这种认知转化为凝聚力和危机感，而不是分裂与绝望。预案代号：‘星海启蒙’。”
负责社会研究的代表郑重地点了点头，而宣传部长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汗。
命令一条条发出，整个联邦的顶级智力和资源开始被调动起来，指向那个突然变得无比神秘的红色星球轨道。一种混合着巨大压力、强烈好奇和深深不安的情绪，在高层中弥漫。联邦这台刚刚因为统一庆典而凝聚起来的机器，此刻又被拧上了更紧的发条，对准了星空。
接下来的日子，希望壁垒及其关联的各大研究中心，进入了某种半狂热的状态。
天文观测中心灯火通明。无数望远镜的“目光”投向火星方向，海量数据洪流般涌入“基石”AI。天文学家们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增强后的图像和数据中，一寸一寸地搜索任何细微的异常——一个不该出现的光点，一丝奇怪的能量辐射，一点异常的引力扰动。
但火星轨道区域，至少在常规观测手段下，除了那些已知天体，一切“正常”。正常得让人心头发毛。
“望舒计划”攻关小组的会议室内，争吵声几乎没停过。最大的分歧在于探测器的推进方式。
“传统的化学推进加上引力弹弓，飞到火星轨道需要至少七个月！太慢了！等我们的探测器到了，黄花菜都凉了！”一位激进派的年轻工程师拍着桌子。
“那你说怎么办？用还在实验阶段的聚变脉冲推进？先不说引擎小型化和稳定性问题，光是加速到巡航速度所需的燃料和反应质量，就能把探测器本身压垮！更别提减速入轨了！”保守派的老工程师反唇相讥。
“或许……可以考虑借助‘时空水晶’效应？”一个声音弱弱地插进来，是材料院吴岳团队的一位成员，“我们在实验室实现了微观尺度的空间褶皱，如果能将这种效应放大，哪怕只能将空间压缩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能极大缩短航行时间……”
“理论！还是理论！我们需要的是现在、立刻、马上能上天的东西！”保守派工程师吼道。
争吵中，一份初步技术路线图艰难地成型，整合了相对成熟的化学推进、实验性的离子推进辅助、以及最新的轻质高强度“蜂巢晶须合金”应用，目标是将单程时间压缩到四到五个月，并携带更丰富的探测载荷。但这依然让很多人觉得太慢。
与此同时，在高度保密的“基石”AI核心分析层，对“回响-1”信号的持续监听，带来了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发现。
苏晴再次被紧急召唤到希望壁垒，这次是当面汇报。
她站在钟毅的办公室里，身后光幕上展示着两幅信号波形对比图。一幅是“回响-1”被发现初期的稳定波形，另一幅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的监测记录。
“执政官，请看这里。”苏晴指着波形图上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起伏，“在过去一周，我们检测到‘回响-1’信号的整体强度，存在一个极其缓慢但确凿无疑的、周期约为十一点三地球日的波动，幅度大约在正负百分之零点零二。同时，其核心频率也出现了同样周期、幅度更微小的漂移，大约在正负零点零零一赫兹。”
她调出另一个分析窗口，上面是复杂的频谱图和周期性拟合曲线。“这种波动和漂移，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自然规律，也不像简单的设备老化或星际介质扰动。它更像是一种……‘呼吸’？或者，‘功率调节’？”
钟毅盯着那几乎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出的波动曲线，眼神锐利：“继续。”
“更关键的是这个。”苏晴深吸一口气，操作光幕，将信号中一段极其短暂、夹杂在复杂重复结构里的细微“杂音”单独提取、放大、增强。“大约四十八小时前，在信号强度处于‘波谷’阶段时，我们捕捉到了这一段持续时间不足零点一秒的新增编码。它非常简短，结构也与‘回响-1’主体不同，像是……后来‘贴’上去的，或者被‘触发’出来的。”
她启动了破译程序。经过“基石”AI和破译小组的联合攻关，这段简短编码的含义被解析出来，显示在光幕上：
【……观察……评估……】
只有两个词，或者说是两个概念。使用的编码逻辑与“回响-1”主体同源，但更加简洁、直接。
观察？评估？
观察谁？评估什么？
“它是在对我们说话吗？”钟毅的声音依旧平稳。
“无法确定。”苏晴摇头，“这段编码是广播性质的，没有定向性。可能只是其内置逻辑的某种阶段性输出。但‘观察’和‘评估’这两个概念的出现……结合信号本身强度频率的周期性变化，我们倾向于认为，‘回响-1’信号源，或者控制它的那个存在，并非完全死寂。它可能处于某种极低功耗的‘待机’或‘休眠’状态，并周期性地‘苏醒’一点，进行最低限度的环境感知和……状态汇报？而我们的持续观测，或者联邦近期某些活动（比如庆典的‘文明之光’，或者频繁的空间探测），可能……触发了它这次‘苏醒’中增加的这个简短输出。”
一个沉睡在火星轨道附近的、古老而未知的存在，可能刚刚因为人类的“动静”，在它的“梦”中，低语了“观察……评估……”
无论是机遇还是威胁，联邦都已无法置身事外，也无法再假装这个邻居不存在。
钟毅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灯火通明的城市和更远处深邃的夜空。
“命令，‘望舒计划’优先级提升至最高。资源全面倾斜，我要在六十天内，看到可以发射的原型探测器。”他背对着苏晴，声音不容置疑，“同时，正式启动‘深空探测计划’长期规划，目标不局限于火星轨道，要面向整个太阳系乃至近邻星系。成立‘地外文明接触应对委员会’，由我直接领导，成员包括军事、科技、外交、社会心理各领域专家。应对地外文明接触——无论是善意的、恶意的、还是无法理解的——正式列入联邦最高战略议程，与‘净化星球’、‘应对收割者’并列。”
“是，执政官！”苏晴肃然应命。
就在钟毅的命令开始逐级下达，整个联邦机器为应对“星空呼唤”而进一步加速运转时——
距离希望壁垒数千公里之外的“千里眼”阵列主控大厅，刺耳的、代表最高优先级发现的警报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凄厉地炸响！
刚刚完成值班交接、准备去休息的苏晴，连衣服都没换，疯了一样冲回中央控制台。
屏幕上，一个新的、更加清晰、强度也明显更高的非自然信号波形正在疯狂跳动！它出现的频段与“回响-1”不同，调制方式也迥异，但那种复杂的、高度有序的、绝非自然造物的特征，如出一辙！
“信号来源！快！”苏晴对着话筒吼道。
技术团队手忙脚乱，但高效无比。定位分析程序高速运行，过滤掉干扰，交叉验证……
几秒钟后，结果呈现在主屏幕上。
苏晴看着那组坐标，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信号源定位结果，清晰地显示着：
经纬度坐标指向——南极大陆。
更精确地说——南极冰盖深处，某个已知存在远古遗迹“超级节点”的区域下方！
不是火星。
不是遥远星空。
就在地球！
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大陆的最深处、最寒冷、最厚重的冰层之下！
“回响-1”的星空呼唤犹在耳边。
地球自身，却发出了另一道更加清晰、也更加诡异的……“回应”？
苏晴颤抖着手，接通了直通钟毅办公室的绝密线路，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扭曲：
“执……执政官……‘千里眼’紧急报告……我们收到了……第二个信号……”
“……它……它来自南极冰盖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