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的尾焰消失在深空之后,“守护者”舰队的任务变了。
不再是掩护撤离,不再是牵制敌人,而是死守。死守内太阳系,死守火星轨道,死守地球。死守人类文明最后的根。舰队阵型从分散的搜索队形收缩为严密的防御阵型,如同一面巨大的盾牌,挡在火星与木星之间。两千三百艘战舰层层叠叠,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任务——外层是“青龙”级驱逐舰,负责侦察和骚扰;中层是“朱雀”级高速突击舰,负责游击和拦截;内层是“盘古”级主力舰,负责最后的火力输出和旗舰护卫。
林深站在“盘古”号的舰桥上,看着星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己方舰船标识。他知道,这道防线撑不了太久。敌人的攻击方式不是突破,是删除。删除空间,删除物质,删除存在。任何被“归零”击中的目标,都会在瞬间消失。护盾没用,装甲没用,数量也没用。但他必须撑,撑到方舟足够远,撑到敌人失去耐心,撑到人类找到答案。
“林舰长,火星防线报告:所有炮台已就位,导弹发射井已开启,能量护盾充能百分之九十二。”通讯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告诉他们,撑不住就撤。不要硬拼。”
“撤到哪?”
“撤到地球。”
地球近地轨道上,从来没有这样拥挤过。数以万计的防御平台和自动炮塔被部署在从赤道到极地的各个轨道上,它们如同钢铁的荆棘,密密麻麻地包裹着这颗蓝色星球。每一个平台都装备了反物质导弹、激光炮和电磁轨道炮,它们的火力可以覆盖地球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这不是防线。”一个老工程师看着那些平台,喃喃道,“这是刺猬。”
“刺猬也会被碾死。”他的同事回答,“但至少,让敌人扎手。”
能量护盾发生器在地球周围排成三层圆环,最外层在同步轨道,中层在低轨道,内层在大气层边缘。它们的功率全开,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光网,如同一个透明的蛋壳,罩住了整个地球。这是人类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护盾,能够抵御小行星的直接撞击,能够承受核弹的饱和攻击。但它能不能挡住“归零”,没有人知道。
“盖亚”开始调动全球能量。戴森云“金乌”的输出功率被推到了极限,数亿个能量收集单元同时聚焦,将太阳的光芒转化为护盾的能量。地球上的每一座城市都调暗了灯光,每一家工厂都暂停了生产,每一辆汽车都停止了引擎。所有的能源,都被输送到了近地轨道的防御系统上。
“全球能耗已降至平时的百分之五。”桂美在指挥中心报告,“所有的非必要设施都已关闭。医院、学校、供水系统保留最低限度的运行。其他一切,都停了。”
“民众反应如何?”钟毅的声音从“家园号”传来。
“平静。比我们想象的平静。也许是因为末世中经历过更糟的。”
“那就好。”
城市的强化防护穹顶在夜幕中缓缓闭合。那是一层厚厚的合金穹顶,可以抵御核爆的冲击波和辐射,可以隔离有毒气体和生物武器。穹顶之下,数十亿人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有人祈祷,有人哭泣,有人沉默,有人抱着孩子讲故事。孩子们听不懂故事的内容,但他们听懂了父母声音中的颤抖。
“妈妈,外面会打仗吗?”一个孩子问。
“也许会。”母亲回答。
“那爸爸会回来吗?”
“会。他答应过的。”
母亲没有告诉孩子,她的丈夫是“朱雀-7”号的舰长李向阳,已经在掩护方舟跃迁时牺牲了。她不想让孩子在害怕中入睡,她需要他睡着,然后她才能哭。
盖亚的全球感知网络夜以继日地监测着“死神之镰”的动向。那九艘幽灵战舰在方舟跃迁后的几个小时内,似乎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它们的移动轨迹变得不规则,有的停在原地,有的来回巡弋,有的加速向小行星带深处冲去。但很快,它们重新找到了目标。
“它们正在重新评估。”盖亚的声音在指挥中心响起,“方舟的离开,没有减轻威胁,反而加重了。因为在它们眼中,方舟是‘逃逸’的种子,而地球是‘根源’。种子可以以后再追,但根源必须现在清除。”
“它们会怎么做?”钟毅问。
“集中所有力量,摧毁地球。然后,再去追方舟。”
星图上,那九个红点的移动轨迹开始改变。不再分散,不再游弋,而是从四面八方向着内太阳系,向着地球的方向汇聚。速度比之前更快,更坚定,如同九把镰刀,同时挥向同一根麦穗。
“它们在加速。”林深的声音凝重,“预计七十二小时内,第一批‘死神之镰’将抵达火星轨道。”
“火星防线能撑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分钟。”
“那就尽量撑。”
火星前哨“荧惑”的居民已经开始向地下掩体撤离。不是逃跑,是躲藏。穹顶之下,数百万人挤在狭窄的地下空间里,空气混浊,食物有限,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地面上有一支舰队在为他们拼命,太空中有一道防线在为他们流血。
“荧惑”的防御炮台全部激活,导弹发射井的舱门打开,反物质弹头在发射架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士兵们站在炮台边,看着星空中那越来越近的红点,手指按在发射按钮上,心跳加速。
“敌人已进入射程。”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全炮,自由开火。”
数千门炮台同时开火,能量束在太空中划出无数道明亮的轨迹,如同一场绚烂的烟花。它们击中了第一批到达的“死神之镰”的舰首,没有爆炸,没有火光,能量束被吸收了,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幽灵没有减速,没有规避,只是继续前进。
“继续射击!”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能量束如同暴雨,倾泻在那艘幽灵的舰首上。它的速度微微下降,但依然坚定。
“无效!所有武器无效!”炮手的尖叫声中,那艘幽灵发动了反击。
不是能量束,不是导弹,是“归零”。火星轨道上的第一座防御平台从边缘开始崩解,原子被撕裂,物质被删除,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短短零点几秒,整座平台消失,连同平台上的一百二十名官兵。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在不到十秒内,火星外围的数十座防御平台被逐一抹去。没有爆炸,没有残骸,只有虚空。
“撤!向地球方向撤!”指挥官的命令在通讯频道中回荡。
幸存的炮台开始向后加速,但幽灵的速度更快。它们如同死神的镰刀,在火星轨道上收割着一切还在运作的人类设施。“荧惑”穹顶上的一座雷达站被击中,瞬间消失;地下掩体的通风口被擦过,半个掩体的空气被抽空,数百人窒息而亡。
“我们守不住了!”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嘶吼,“请求撤退!请求支援!”
“允许撤退。向地球方向突围。”
幸存的战舰和炮台开始向地球方向逃窜。“死神之镰”没有追,它们的任务是清除地球,不是追击溃兵。它们继续向地球方向推进,速度不变。
火星防线,在“死神之镰”抵达后的三十分钟内,彻底崩溃。
消息传回地球时,钟毅正在“家园号”的舰桥上喝咖啡。他放下杯子,沉默了片刻。
“林深,你们还有多久到地球?”
“四十八小时。”
“敌人的速度呢?”
“也许二十四小时。”
“那就二十四小时。”
地球近地轨道上,防御系统的准备工作在加速。炮台被重新部署,导弹被重新装填,护盾功率被推到极限。士兵们知道,敌人比预想的更强大,防线比预想的更脆弱。但他们知道,身后是数十亿人,是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他们没有退路,只能死守。
“盖亚,星球屏障准备好了吗?”钟毅问。
“准备好了。可以随时释放。但持续时间有限,最多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够了。”
“够什么?”
“够死。”
桂美站在希望之城的中央广场上,仰头看着那层金色的护盾。护盾的光芒在夜空中如同一层薄雾,笼罩着整座城市。她知道,这层薄雾是她和数十亿人最后的屏障。薄雾之外,是死亡;薄雾之内,是生命。
“妈,你在看什么?”女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没有走,她改变了主意,留在了地球。
“在看灯。”
“什么灯?”
“希望的灯。”
钟毅站在“家园号”的舰桥上,看着星图上那九个红点越来越近。它们已经越过了火星轨道,正在向地球逼近。速度是每秒数万公里,预计二十四小时后到达地球近地轨道。
“全体舰队,一级战备。所有炮台,自由开火。护盾,全功率。我们,死守。”
两千三百艘战舰上,一百二十万官兵齐声高呼:“死守!”
不是誓言,是决心。不是口号,是命运。
地球,这颗人类文明的摇篮,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堡垒。堡垒之外,是九把镰刀;堡垒之内,是数十亿颗心脏。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待敌人的最终进攻。
而在那之前,还有二十四小时。
二十四小时,可以写一封遗书,可以吃一顿好饭,可以抱着爱人说最后一次“我爱你”,可以陪着孩子看最后一次日出。
二十四小时后,一切可能都不存在了。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